2010

11.22

【御題】仙人掌

.亂七八糟,不知所云。


002、仙人掌
 ̄ ̄ ̄ ̄ ̄ ̄



  「……當人活成了一棵仙人掌,掌心的淚卻還是滾燙。每當撫摸那些天真致命傷,恨,不能健忘……」


  女歌手溫柔的歌聲透過喇叭,緩緩流淌過房間每一個角落。


  正趴在床上一邊踢著腳一邊看著漫畫的她稍微歪過了頭,看著坐在電腦前聽著同一首歌曲的同居人兼愛人。


  她知道這首歌。這是最近某個滿有名的女歌手新發行專輯中的主打歌之一,雖然不大聽台灣的流行音樂,但因為不論走到哪都會聽到電台在播放這首歌,所以多少還是有點印象,只是不記得歌名、也不記得歌手而已。


  不過沒想到愛人會喜歡這種歌,她明明記得愛人比她更狷介、比她還狠,只要是近三年內的流行音樂一律不聽的。


  嘛啊……也許是突然轉性,覺得偶爾聽聽也沒關係吧。


  微嘟起嘴跟著音樂發出幾個不大準的音,她心不在焉地繼續看著漫畫,直到同一首歌曲重複第四次時,她終於忍不住放下漫畫爬起來,走到愛人身後伸手抱住他。


  「怎麼了?」愛人注視著螢幕上的報告,將頭輕輕往後靠,貼著她微溫的身子。


  「嗯……在想為什麼你一直在聽同一首歌曲。」不難聽,但連續播放下來真的有點膩。


  「唔。這歌詞讓我有點在意。」


  「歌詞?」她看向螢幕上的音樂軟體,歌詞一句句跑馬燈的走過,轉過一圈又一圈,再次回到了她剛剛注意到的那一句,「這歌詞沒什麼不對的啊,只是這句怪怪的。」
  

  「哪句?」


  「『當人活成了一棵仙人掌』那句,人怎麼可能活成仙人掌啊?」不太喜歡喝水跟不怕熱的人她是看過,可是要像仙人掌一樣,好幾個月只靠一點點活下去那根本不可能,更不要說人根本不可能變成植物了。


  「嗯?仙人掌?喔……可能啊。」專注在修改報告瑕疵上的愛人隨口回了她一句,有點敷衍,覺得自己也許不是很認真但至少很誠懇的疑問被隨便帶過的她鼓起了臉頰,輕輕環抱住他的手收緊,半是賭氣地說著:


  「騙人,你變給我看。」


  被突然勒緊,原本想問她在幹麼的他抬起頭,看見了正好低下頭的她臉上的疑惑與認真,頓了一頓,已經到了舌尖的話就這麼嚥了回去,化為了有些無奈的溫柔笑容。


  「真拿妳沒辦法。」


  按下存檔,將報告視窗以及音樂關掉,他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鬆開,從電腦桌上拿了張紙以及一隻鉛筆,走到兩人用來吃飯的小方桌旁坐下,並招手要她到自己旁邊坐著。


  其實不太懂他想做什麼,但因為愛人一向都比自己聰明也比自己懂的更多,所以沒有猶豫,帶著滿滿的疑惑,她在愛人旁邊坐下,靠著他,看他在紙上慢慢畫出兩個相連、一大一小的圓圈。


  「這個是人。」他說,而她完全不給面子地笑了出來。他沒說什麼,只是無聲笑了笑,「這個人也跟其他的人一樣,一開始的時候,還沒有被任何外在的因素影響,所以看起來是圓的。妳知道這個人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嗎?」


  「什麼樣的人?」


  「妳小時候想成為怎麼樣的大人?」


  「咦?啊……那個,好像國小以後就沒特別想過了。國小的時候想過以後可能要當老師、要當警察、要賺很多錢……不過慢慢長大後就不那麼想了。當個還不錯的人就好了吧。」


  「這個人也一樣,其實沒有特別想過。圓形的人慢慢的滾著走動著,慢慢的長大,慢慢的認識了越來越多人、懂得了越來越多事情……」他轉動著那張畫了兩個圓圈當人的紙,轉了又轉,轉了又轉。「慢慢的,他學會了什麼是快樂、悲傷、喜悅、痛苦、憤怒、挫折、期待以及失望。」


  她靜靜地看著他停下轉動紙張的動作,在沉默思考了一下後開口:


  「敏感而脆弱的人本來就容易受到傷害,然而從來就沒有人懂得、或者企圖去了解他的痛苦。他想向這世界解釋他自己,卻總是被誤解。」他在圓形上畫了一條短短的、向外張揚的線。


  「他以為時間會證明一切,但等待的每一分鐘都帶有惡意,一瞬間的喜悅之後,是無盡的悲傷。」圓形上又多了一條線。


  「當他想要保護自己認為正確的事物時,人們告訴他那是錯的,他所堅持的事物可能會破壞團體的和平,而他是那個團體中的不安定份子。當他選擇沉默,不再為任何事情出聲時,人們責怪他冷漠,責怪他不合群,無法融入團體。所以不論他走到哪,始終都是一個人。開始時是被團體排擠,到了後來,是他排擠團體、排擠他自己。」


  又多了一條線。


  「多餘的那個是他,不和諧的那個是他,所有人都說他是錯的。他也覺得那些人說的都很有道理,他們講的都沒有錯,所以錯的、有問題的那個應該是他沒有錯。」


  又多了一條線。


  「勇氣與希望被逐漸消耗殆盡,他成了個膽小鬼,開始害怕起人群、害怕起自己、甚至害怕起幸福。他必須一直克制著想要毀掉自己來成全別人口中所謂『和諧』的念頭,才能說服自己不會在拿到任何尖銳的物品時企圖往自己體內送去。」


  又多了一條線。


  「沒有人告訴他其實他可以哭,所有人都說要笑、要堅強,所以他始終都在練習微笑,終於最後他變成了不敢哭的人。」


  他的語氣輕柔平緩,帶著一點低沉、一點微啞,隨著他每說一句,圓形上的線就多了一條。


  一句一條,一句一條。


  最後圓形的人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往外伸出的線。


  密密麻麻,看起來就像仙人掌一樣,上面長滿了銳利的刺。


  「……然後,那些人說他冷漠、帶刺、充滿了傷害性,而且人格以及人際關係有問題。每個人都害怕他,包括他的朋友,甚至他自己本身,他們都害怕哪天他會不自覺但犀利地用行為或者言語傷害到任何人。所以他們會接近,但不會觸碰他,誰會看到長滿刺的仙人掌在那還會想去觸碰?」看著再也找不到空間畫上線的兩個圓形,他笑了一笑,用鉛筆的尾端敲了敲紙張。「妳還記得這個人一開始的時候想成為一個怎麼樣的人嗎?」


  「……他沒有什麼想特地成為的對象……」她喃喃地回答著,看著那張紙上充滿了刺的圓形,只是看著而已,彷彿就被扎痛了一般,心裡隱隱痛著。


  「啊啊,是啊。」他說,「可是後來他找到目標了。」


  她看向他。


  「他想要成為一個溫柔的人。一個不論對自己、或者對別人都很溫柔,會讓別人在想到他的時候,直覺地想到『這個人很溫柔』……這個樣子的,溫柔的人。」注視著那兩個已經無法看出原本模樣的圓形,帶著一種分不清是難過或者感慨的語氣,他放軟了語氣,「……可是不論他怎麼努力,也沒有辦法。他已經全身都是刺,滿滿的,從裡面刺穿然後伸到外面,變成了仙人掌。帶著一身的刺,刺傷自己也刺傷別人,身上永遠沾滿無法言說的血。」


  這就是活成了仙人掌的人。插滿了刺,像刺蝟一樣,可是這刺不是長在外面,而是從體內刺穿出來的。


  她覺得自己其實應該要笑,這故事聽起來就很笨,那個人自己要怪自己的還說什麼沒人了解他,自以為是悲劇英雄,結果長了一身的刺就自己躲起來自哀自憐,根本就是神經病外加自我感覺良好,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同情,就算真的很可憐很不幸那也都是他自己想不開放不開造成的。


  可是她卻笑不出來。心臟那個地方感覺有什麼壓在上面,很重而且很痛,她喘不過氣來。


  「……這樣下去會死的,那個人。」她瞪著那長滿刺的圓形,想像著有個人即使被無數的刺刺穿,明明痛的不得了,卻把血和淚吞下去,擔心自己隨便走動是不是會傷害到別人,微笑的說著想要成為個溫柔的人……


  視線有點模糊,眼睛很酸,有點睜不開,可是她不敢伸手去揉。


  「他不會死。因為不會死,所以才會變成仙人掌,然而即使變成了仙人掌他也還是活著,他不會死。」


  「不會死,可是會痛。」她倔強的說,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串又一串。「他會痛。」


  愛人似乎嘆了口氣。


  「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要把自己搞成一棵仙人掌。有事情就說出來啊,說出來就沒事了嘛,如果說一次別人不懂那就說兩次三次啊,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糾結好難過的?什麼消失就會比較好,總是會有人在乎他吧?幹麼要害怕幸福啊?有夠奇怪的,完全無法理解,我搞不懂啊,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啊……」


  嗚嗚咽咽,一邊哭著一邊質問,說不出明確的原因,心情很複雜,可是痛楚卻清晰而明瞭地席捲上來,不容許她裝出默然的模樣,所以最後她忍不住嚎啕大哭了出來,即使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


  他靜靜的看著哭倒在懷中的她,靜靜的,沒有哭也沒有笑,更沒有難過。


  「……即使不懂也沒有關係。真的,沒有關係。所以妳不要難過了。」他小聲的說,溫柔地將她抱住,以安撫孩子的方式順著她的後腦摸下,輕拍著她的背。「會為了變成仙人掌的人而哭就夠了,不需要去了解,更不需要為了他們難過。」


  因為愛人的語氣是那麼的淡而且默然,卻又帶著一點無奈以及無措,擺明了不是不在乎,而是已經麻木、不知道該怎麼去對自己所訴說的事情有感情,她哭的更兇了。


  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似乎什麼也作不了,就連想要安慰也沒有辦法,所以,她也只能哭而已。


  她以前所未有的認真這麼想著,然而雖然有想著要安慰愛人,最後卻被愛人抱著安慰了整個下午。狠狠的哭完一場以後眼睛都腫了,微微刺痛著。


  可是愛人臉上看起來總是有些遙遠的笑容,看起來比較有實質感一點了。






  吶吶,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話,請聽聽她的願望吧。


  如果,能夠讓他不痛一點,即使就這麼哭到瞎也無所謂,請讓這個人得到幸福。







                          【仙人掌.完】
























我覺得這世界上,有些事情與其知道,不如從來就不曉得來的幸福。

無知也許會讓人覺得那很可笑,可是也很幸福。當知道的事情多了,人就會開始猜忌、開始疑心、開始傷害並且武裝自己,最後變成刺蝟或者仙人掌,滿滿的刺,差別只是在於會不會刺傷自己而已。



然後…

因為我自稱是仙人掌,所以也有人問我,為什麼是仙人掌。除了網路上玩笑的「既不漂亮又難搞」以外,我想講的已經在這篇文中說了,即使並不完全。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全身是刺,我也想要試著可以去信任、可以去告訴自己我能夠相信幸福,我也想成為像有些人那樣,什麼都不必作甚至相當自我的活著就可以吸引很多人靠近,會被人認為是溫柔而且可靠的那個存在。

可是刺已經不僅只是長在體外,而是由裡而外,先刺穿我再露出刺傷別人了。

不小心傷害到別人,我比誰都難過,可是又能怎麼辦呢?如果即使我什麼也不做,只是站在那都會被說是一種傷害時,我還能怎麼辦呢?

只能夠笑著說無所謂、沒關係、不介意,或者乾脆什麼也不講,就只是站在那裡笑著。於是看到我還能笑的人就相信我真的無所謂,開心的、無意的,繼續將刺刺進我的體內,讓這株仙人掌在自身血淚的灌溉下日益茁壯。

不是不在意的。可是也已經不那麼在意了。

不是因為看開,是麻木。痛到了一定程度,總是會麻木的。


如果不懂的話,就不要懂,我衷心希望所有不懂的人永遠也不要有懂得的那天。

就當我只是在胡言亂語就好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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