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11.28

【文】門

.因為對應作業所以稍微小修了一下。
.使用元素:藍鬍子、微笑犯






  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寧靜到感覺很虛偽的早上。


  還有坐在床旁邊,自稱是我丈夫,卻笑的一點感情都沒有的男人、以及那個緊緊抓著我的手,一看到我睜開眼睛便哭了出來,滿臉的淚水與笑容,比正牌那位更像我丈夫的,我弟弟。


  聽說,我失去了記憶。




  ※




  刀叉摩擦的聲音響起,三個人圍著長方形的餐桌用餐,穿著黑色洋裝及白色圍裙的女僕們低頭恭敬地站在一邊,我努力地撐著臉上僵硬的笑容,聽著那個據說是我弟弟的青年熱絡的訴說那些已經被我遺忘的事情,食之無味的嚼著精緻的餐點,看向那個從我醒來開始就明顯沒給過我好臉色看的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麼挑丈夫的,但我怎麼會挑一個……討厭自己的人托付一輩子?難道是家族的利益關係?看向華美富麗的房子,我突然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小。


  「……姊姊,妳還記得嗎?妳以前最喜歡玩偵探遊戲了,老是帶著我到處跑來跑去,指著每樣東西開口就胡亂推理起來。那個時候的姊姊啊,眼裡總是閃著興奮的光芒,看起來很亮很亮呢……」原本很興奮的弟弟突然放緩了聲音,我朝他看去,他正慢條斯理的用叉子捲起盤中的麵,一手托著下顎,露出了即使是男性,還是只能用可愛形容的笑靨。


  然而那張帶笑的臉上,除了歡喜以外,還有著一絲對於過往的緬懷與感傷。


  看來在失去記憶以前,我們姊弟的感情應該很好才對……抿了抿有些僵硬的唇角,我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側著身子面向弟弟,在他疑惑地偏頭看著我時,我問了:


  「那個……你叫阿杰是嗎?阿杰,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為什麼會失憶?我頭後面那個傷是怎麼來的?」話出口的剎那,從一旁掃來的兩道銳光嚇的我僵直了背,冷汗淋漓。


  「姊姊妳真的都不記得了呢……」他露出了像是孩子一樣,皺眉嘟嘴的樣子,奇異的是,明明他已經是青年了,這樣的神情出現在他的身上,卻沒有半點不適合。「不管有沒有失去記憶,姊姊真的很喜歡追根究底……有些事情不要弄得那麼清楚,也很好啊。」他說,然後輕輕地嘆著氣。


  他是不是在暗示些什麼?他想暗示我什麼?我努力地想著所有可能的線索,以及所有我目前看到的所有事物,企圖從那之中找出不尋常的氣息;並且對自己頭後的傷口由來做出了些推論,也許是被人從後面持鈍器攻擊、也許是有人將我從樓踢上面推下去、也許是……


  我就像偵探一樣,觀察著所有的事情,企圖從最細微的部分判斷出蛛絲馬跡。


  無法否認的,光是這麼猜想著而已,就讓我覺得自己開始興奮了起來。也許這樣的興奮太過於明顯,所以可愛地噘著嘴的弟弟,才會嘆了口氣,以無奈的語氣說著:


  「姊姊又開始想玩偵探遊戲了嗎?姊姊妳真的都學不乖耶……喏,姊姊妳頭後面的傷,就是因為姊姊跟我在家裡玩偵探遊戲,結果在樓梯那邊『找線索』的時候被姊夫嚇到,摔下去時摔傷的呢。傷口都還包著繃帶,姊姊又想玩偵探遊戲了嗎?」他輕輕的問,微微瞇起的眼中,寫著濃濃的笑意。


  被人以那樣帶笑的眼神盯著,讓我忍不住扭了扭身子,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然後,那個據說是我丈夫的男人突然用力的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碗盤彈跳,我也被嚇的馬上挺直背脊端正坐好裝乖。


  「夠了!吃飯時間說這種事情幹什麼?」連正眼看我一眼都不曾,身為我丈夫的人推開椅子,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姊夫你上哪?」


  「隨便。」他用眼角瞄我一眼,我直接轉過臉當沒看到。「只要是不會看到有人在我面前玩偵探遊戲的地方,哪裡都行。」將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他口氣不太好的說著。


  「好吧,那麼姊夫慢走。」阿杰愉快地笑著,那笑聲有些細碎。


  跟隨著弟弟揮手的動作,我看向那個連跟我弟弟都比跟我相處要來的融洽的丈夫,卻突然的瞪大了眼睛。


  ──背著光的高大身影,樓梯,笑著,說話的聲音。


  如同放映投影片般,獨立的,關聯的,一幕幕片段的影像閃過我的腦海中,那麼快,只有個影子而已,連捕捉都來不及。


  我彷彿看見,一道上了鎖的門在我面前,裡面鎖著我所遺忘的一切,我卻找不到那把開啟它的鑰匙,打不開它,只能趴在鎖孔前,睜大著眼睛窺看著從那小小的孔洞中閃過的一切……


  隱隱約約,像是抓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抓到。


  我睜圓了眼看著他離去的那個方向,直到阿杰推了推我,我才發現自己因為注視的太過專注,忘了眨眼而不適地流下了淚水。


  「姊姊,妳還好吧?怎麼突然哭了?是因為姊夫的話嗎?別想太多,其實他是關心妳。以後別再玩什麼偵探遊戲,妳這次真的把我們全都嚇壞了。」擔憂的問著,阿杰五指在我的面前晃了晃,直到我的視線轉到他的身上後,他才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我去拿面紙給妳擦眼淚。」他說,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看著他有些微微駝背的背影,一個模糊的影子突然閃過了腦海中,還沒來的及思考,一句連自己都覺得突兀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阿杰,你跟你姊夫一樣高?」


  準備離去的身影頓了頓,他露出了有些苦惱的聲音。


  「嗯?嗯……嗯,好像是吧,我不太清楚耶。」


  他說,我卻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也許是過去的記憶、也許是本性,腦中有個聲音告訴我,這個家裡,一定藏著些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


  而我得將它找出來,連同我的記憶一起。



  ※



  推理一件事情,要先從週遭的細節開始注意起。


  同樣的,要找回記憶,也要先從身邊的小細節開始留意。


  用過餐後,我跟阿杰聊了一些「過去」的事情,從他的口中,間接認識了那個還沒有失去記憶以前的我,也拿到了「我的」日記。


  日記裝在一個鐵製的黑色盒子裡,盒子外上了密碼鎖,鎖頭上英數字交雜著,我問過阿杰,他說他不知道密碼,於是我只能將那本日記拿回房間,利用睡前空閒的時間研究著打開它的關鍵語。


  在試過了生日、電話、還有阿杰提供的一切的我常用的密碼都打不開後,半玩笑半嘗試的,我打進了「Key」這個單字,扭動開關,清脆的喀啦一聲,在我驚訝的視線下,鎖開了。


  盒子中裝著的,是一本被撕去了外皮的日記。


  拿出了日記,我翻開第一頁。


  『──夢裡,那扇門後住著藍鬍子。』


  凌亂而潦草的藍色字跡,靜靜地躺在紙上。米白色的紙張邊緣有稍微被折到的情況,看來有可能是在趕時間的情況下寫的。但是我為什麼會寫下這樣的句子?這是什麼意思?紀錄夢裡的場景?想要隱射什麼?


  我反覆翻著那本日記,試圖從中找些線索,但空白的頁面上只寫著這麼一句話,我向後翻去,空白、空白、空白……不知道是來不及寫還是怎樣,剩下的日記內容全是空白,半個字都沒有。


  沒想到線索就這麼斷了。我頹然地將日記丟到一旁,倒在床上雙手插進頭髮中抓著頭,努力地思考著還有什麼可疑的東西是我遺漏的,像是床底下、抽屜的狹縫、或者是枕頭裡面──


  等等,枕頭裡面?


  伸長了手勾來枕頭仔細翻看,在發現枕頭旁的接線有著不明顯的、被人拆開後小心塞折回去的痕跡時,我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起來,兩手抓著枕頭用力一扯──


  在縫衣線繃斷的聲音中,枕頭套被扯開,露出裡面滿滿的棉花,而黃銅色的鑰匙一角在雪白的棉花堆中,看起來那麼醒目。微微顫抖地拿起了藏在枕中的鑰匙,分不清是興奮或者恐懼,一陣哆嗦後,勉強地扯起嘴角,我笑了。


  ──夢裡。睡著了才會做夢,而這正是我平時睡覺時躺的枕頭,枕頭中有著把鑰匙,藍鬍子的故事中,新娘也是拿著鑰匙,打開了藍鬍子再三吩咐,絕對不能開啟的門……


  在門的後面,藏著藍鬍子不可告人的秘密。


  低頭看著手中的鑰匙,握緊鑰匙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泛白,慢慢的,我越笑越開。




  ※




  趁著阿杰跟那個男人都不在的時候,拿著鑰匙,我在家中展開了探索,在女僕們習以為常的的眼神中,我在經過每一扇門時都用手中的鑰匙比對一下,確認不是後才繼續前進。


  以前的我留給現在的我的秘密,到底會是什麼?


  好興奮,好興奮。心臟擂動的聲音是那麼清晰,清晰到讓我以為它其實不在胸膛,而在我的耳旁。


  我所要前往的地方,會有我失去的記憶嗎?


  在走過一扇又一扇的門後,能夠搜索的範圍慢慢變小,我一步步前進,總覺得腦中似乎有什麼逐漸鮮明了起來。我確信,在不久以前,自己才曾經像現在這樣,跟隨著自己的想像與猜測,在陌生且不熟悉的地方搜尋著任何一點線索與情報來證明自己的推理沒錯……


  就像他們所說的,這只是「偵探遊戲」。然而對失去記憶的我而言,這遊戲卻可能讓我或多或少地找回我所失去的一切……看,即使我忘了,我的身體還是會指引我一步步往前走,讓我在逐漸愈發強烈的喜悅中,一點一點的,取回了我對「我」的熟悉。


  呼吸因興奮而變的粗重,緩慢而踏實的腳步踏在木製的地板上,發出了讓人不由自主緊張起來的聲音,沿著最後的樓梯往上爬,上面只剩兩個房間。


  阿杰的房間,還有那個男人的書房。


  其中一扇門的後面,藏著藍鬍子的秘密,


  只是哪一扇才是正確的?我應該先開那一扇?


  站在兩扇門的中間,我遲疑了一下,最後決定將鑰匙插進了書房的門把。


  黃銅色的鑰匙慢慢被吞沒,嚥了嚥口水,屏住呼吸,我試著轉動鑰匙。


  喀!


  鎖開了。


  我將門給推開,厚實的木門發出了「卡嘰」的聲音,隨之瀰漫而來的,卻是股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看著眼前噁心的景象,我忍不住瞠大雙眼,在掩住口鼻遮斷惡臭的同時,也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尖叫聲掩住。


  一具穿著女僕服裝,頭部明顯凹陷破裂的女性被安放在正對著門的椅子上端坐,睜著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臉上充滿恐懼,森森的白骨在暗紅色的肉與昏黃的皮中若隱若顯,肥短的白蛆在她的身上鑽動、爬行,然後掉落下來。蒼蠅在她的旁邊飛著,而不知道是血水還是屍水,略帶一點紅色的褐黃半透明液體在她的腳下匯聚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灘。


  她看著我,用掉出眼眶的混濁眼球看著我。我想吐。


  我想尖叫,可是更想逃跑,轉身就跑!下意識地退了幾步,卻撞上了一具身軀。


  那個男人面無表情的越過我看著那具屍體,然後視線慢慢垂了下來,停在我的臉上。


  「……妳看到了?」他說,以大概是我失憶醒來之後聽過最輕柔的聲音說著。


  我發現了他的秘密。我發現了他殺人的事實,他會把我滅口!還有阿杰!等到他將我滅口後,對他根本沒有防範的阿杰一定也會遭到他的毒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阿杰是無辜的!阿杰他……


  我知道我應該要逃跑,但是我沒辦法移動我的雙腳。


  我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


  「快走。」在我以為他會伸出手將我掐死時,他這麼說著。伸出的手也不是為了掐住我脖子,而是拉住了我的手,顧不得握得太緊是否會扯痛我,將我拉出書房往樓梯那大步走去。


  他即使企圖維持冷靜也遮掩不了慌亂的表情,成了我所失落的記憶中,最重要的一片拼圖。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可是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藏在門後的、藍鬍子的那個秘密──


  他突然停下腳步,讓被扯著走卻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在快跌倒的情況下勉強維持平衡的我終於能喘口氣,並有種雙腳總算重新踏回地上的感覺。


  輕輕的、細碎的笑聲突然在走廊上響了起來,清晰的不可思議。


  那不是我或他的笑聲,是阿杰!在直覺想到要叫他快跑的同時也有些領悟到自己不是一個人的欣慰,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的我抬起頭往前一看,那抹剛揚起的笑登時凍結在臉上。


  「姊姊,妳真的很討厭。我不是一直告訴妳,不要再玩什麼偵探遊戲了嗎?為什麼妳總是不聽我的勸告呢?無知也很好啊,我真的很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呢。」甜甜的叫喚著,阿杰站在唯一的路,也就是樓梯口那裡,笑著看向我們,模樣還是那麼天真,只是他的手裡,卻拿著一把輕巧的斧頭。「還有姊夫也是,你以為我沒發現你一直在替姊姊掩護嗎?這次你還是打算袒護姊姊?真好……姊夫對姊姊的感情真的讓我很感動,可是我不打算再給你們機會了。」


  「一個人,一輩子失憶一次也就夠了。姊姊、姊夫,你們說是嗎?」甜甜的笑著,阿杰對著我們說著。我終於明白他眼中擁有的,不僅僅只是回憶的迷茫以及喜悅的笑意,更深沉的,是名為瘋狂的清醒。


  我想起來了,那個女孩,是阿杰之前跟我說過的那個不但纏著他不放,甚至還跟蹤他、明來暗來使勁各種手段硬逼他和她交往的女孩子。那天,我看到那個女孩穿著家裡女僕的衣服混進來,一臉瘋狂地揮舞著一把小斧頭,威脅阿杰如果不和她交往她就要跟他殉情……阿杰為了搶下她的武器,在一陣拉扯後用花瓶砸向她的頭,並且將她推下樓梯……


  而我之所以會失憶的原因,我也想起來了。


  我本來是想伸手拉住那個女孩的,可是我沒想到,我最疼愛的、和我那麼要好的阿杰竟然會連我也一起推下去……


  「我本來打算今天要把她處理掉的,只要埋到後院就好了,那些僕人都沒發現,妳為什麼要發現呢?又想要叫我去自首嗎?姊姊。我還有很長的未來要走,我不能毀在這個時候。」


  「阿杰不要這樣……不要……」難以克制的顫抖與發自內心的恐懼,讓我忍不住握緊了那個自我醒來就沒給我好臉色看過,此刻卻站在我面前,穩穩地保住著我的男人的手。


  「我也不想這樣。畢竟我真的很喜歡姊姊跟姊夫。」儘管這麼說著,他的眼中卻沒有半點溫情或猶豫。甜膩膩的笑著,阿杰舉起了手中的斧頭。「可是即使我警告過了姊姊還是要去挖掘真相,我很怕姊姊的正義感會讓妳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去報案啊。」


  「還是只有死人才最能讓我放心。就像她一樣,原本一直在我身邊吵吵鬧鬧的,現在什麼都不會再說了,也不會再一直纏著我。」他說,慢慢地朝我們走近。


  那男人將我保護在他的背後,我發著抖,因恐懼而混亂的思緒,卻在此時突兀的想起了關於藍鬍子的童話故事。


  我留下了訊息,告訴自己門後有著藍鬍子的秘密,我相信那扇門後面有所有我想瞭解的一切,有著能平息我好奇的答案。可我忘了,藍鬍子的故事從來就不是喜劇。背叛了藍鬍子的信任與叮嚀,因為好奇而打開最後一扇門的每一任新娘,等待著她們的是一樣的結局。


  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下場就是……


  「再見了,姊姊、姊夫。」


  阿杰甜膩而親密的喊著,閃爍著銳利光芒的斧頭落下──


  最後看到的,是點點如雨般濺開的血。


  一片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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