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07.25

【文】ロボットの心(二)









  儘管身為搭載著最新型人工智能的機械人形,內建龐大的索引資料庫,並且擁有極為強大的記憶功能,艾布納仍舊時常有種自己所擁有的知識過少的感覺。


  設定好的應對方式明明正確,結果卻與預設的可能性完全不同;同樣的事情以相同的方式處理,主人所給予的反應也不見得會一樣。


  系統難以判別、無從辨識的事情越來越多。


  試著將發生錯誤的狀況紀錄下來分析,卻找不到任何的條理,若要說相關性,也只有那些原因都是「人」而已。


  艾布納由衷地認為,「人類」是種複雜的生物,外在的表現與內在的渴求,不一致到了即使他將見過的各種狀況加以歸納,仍舊無法找到該怎麼做,才能夠準確地猜測出他們的想法。


  過的再痛苦也要說「沒關係」。


  明明臉上笑著,卻不一定表示開心。


  口中說著「沒關係」、「不介意」,但當對方真的相信時卻會生氣。


  艾布納的某一任主人告訴他,那就是機械跟人類之間最大的差別。


  AI可以理解並且解讀專家的語言,卻無法了解人類的常識。有著各式各樣的詳細資料,卻無法跟趕上人類細膩的變化。即使外型再怎麼模仿人類,他終究只是機械,就連被稱為「機器人」的資格都沒有。


  在艾布納胸膛底下的,只有不斷運轉的銀色齒輪及電線,連結著幾個比較主要的零件與四肢,維持著體內所有零件的運作,並在轉動時發出「咔、咔」的聲響。若以功能性來說,要說那是艾布納的心臟也未嘗不可。


  但那終究不一樣,那仍舊只是個零件。


  人類若是沒有心臟會死,機械少了一個零件,只要替換就好了。


  因為機械沒有心,所以無法理解人類。


  


  然而,博士卻問了個讓他更無法理解的問題。


  「你想變成人類嗎?」


  面對這突來的問題,艾布納只是微微笑著,海藍色的眼睛閃閃滅滅,資料庫快速地搜尋任何一筆可能能夠解釋這問題的相關資料。


  「搜尋不到相關關鍵字。請說明問題緣由提供資料庫建構檔案。」


  「比如說想要更了解人類所以想變成人類,又或者愛上了哪個人類所以想要變成人類之類的……你沒有那樣的想法嗎?不對,你本來就沒有想法。」只有事先預設好的程式而已。男子在問完的瞬間反駁了自己的問題,面對著就連半點疑惑也沒有,玻璃般清澈的眼睛,他忍不住「嘖」了一聲。


  都是前幾天艾布納問了他關於什麼愛不愛、機械跟人類的問題,害他跑去找了幾十年前的一系列機器人舊電影來看,看到最後都有點被洗腦的跡象……電影裡所訴說的一切都是假的,機器人就只是機器,依循著因果律編寫而出的程式及銀色齒輪的心臟不管過了再久也不會發生奇蹟,不可能完美地擁有人類的情感、想法,也不可能變成人類。


  他所問的,是根本就沒有詢問價值的問題。


  靜靜地聽著男子的話語,卻分辨不出那鏡框底下不斷變換的表情究竟象徵著什麼,艾布納分析著剛剛所接受到的一切資訊。


  想要更加了解人類。


  資料庫對於「人類」的知識不足。


  增加知識所以想變成人類。


  增加知識所以要變成人類。


  ……


  由人設定好的程式無法回答,變成無法在活著時充分發揮出自己所有知識與能力的人類,為什麼會是增加知識的行為?而機械又要怎麼變成人類?變成人類就會擁有所有關於人類的知識了嗎?


  若只論知識,艾布納內建資料庫中所擁有的知識,又已經遠遠超越了大部分的人類一生所需要的份量。哪怕只是取出其中一部份,都足夠一名人類過著被人們驚艷地稱為「天才」的生活直到老死。


  那麼為什麼博士要問他是否想變成人類?


  嗶。運轉過度的資料出發出了細微的警告聲。反覆運轉並找尋著解答的程式找不到答案,只能在疑問陷入無線迴圈導致當機前強制結束搜尋。


  艾布納明暗閃滅的雙眼緩緩眨了眨,恢復原本那種帶著一點冷光的平靜。


  「艾布納很愛博士以及主人。」在沉默了一下後,他笑著重述系統的提示,「艾布納找不到增加知識跟變成人類之間的關聯點。」


  「……找不到就算了,當我沒問。」會問你這種問題是我根本上的錯誤。男子似乎這麼樣說了一句,不特別大聲也不特別小聲,反正機械不懂、也不會有情緒。「把該帶的東西拿一拿,我載你去你的新主人那。」隨手指向艾布納身旁的一片光碟,男子在口袋中找尋著鑰匙與新客戶的聯絡資料。


  微微彎著像是在笑的眼依循命令轉向上頭以簽字筆寫著訂單編號的光碟,那正是男子口中艾布納「該帶的東西」。比零件、維修工具、充電組那些都要來的重要,小小的光碟裡頭燒的是關於他的「主人」的相關資料,以及「主人」期望的是具怎麼樣的人形機械。


  將光碟放入隱藏於胸口的讀取槽中,在男子開著車並打電話聯絡起他新主人時,艾布納閉上了眼,讀取並將新主人給予公司的一切資料與自己的資料庫連結,任由資料庫依照主人的要求量身調整並局部性地改寫他的程式。


  這一切都是為了滿足人類的需要。


  艾布納愉快的笑著。


  


  這一任的主人是名學者。女性,年齡三十出頭,未婚。


  訂購人形機械的原因,只是因為想要一個可以寄託情感,而又可以省去許多麻煩與複雜的對象。


  只要有個「人」能陪著自己就好了。在簽訂契約時新的主人這麼說了。


  人類無法以單一的情感或關係留在另一個人類的身邊,一旦習慣於現狀,便會忍不住想要求更多,並在無法得到滿足時感覺到憤怒或者悲傷。


  付出了多少就想要得到至少必須相對對等的回報,當彼此相處中的付出關係不成平衡時,無法抑制的失落及委屈感也會隨著越來越深,最後扭曲並成為黏稠而深不可見的黑暗。


  那樣的因果關係令人害怕。儘管清楚那並非人與人相處間唯一的結果,但光是想像其存在的可能性就無法正常的放心與人來往。


  因為自己只是個膽小的人類,所以沒有辦法去賭去相信那樣的可能不會在自己身上成真。


  假如不想獨自一人,那麼找「人」陪伴就好了,有錢的話什麼都很方便,反正她也不需要什麼心靈上的往來,只要有個看起來像是人類的存在陪伴自己,不會使自己感覺寂寞就足夠了。


  男子說這真是好理由,艾布納也這麼認為。


  然而一邊稱讚著從沒看過這麼理智又不為難人的客戶,他卻臨時要求在契約上追訂了一條嚴禁傷害產品。


  契約簽訂後的回程車上,他和艾布納打了個賭。


  「最久三個月,她一定會要求退貨。」


  當男子突然這麼拋出話題時,艾布納只是側過了頭做出個像在思考的動作,半晌才制式地回答:「主人說,艾布納是最符合她理想的。」


  「是嗎?那麼我跟你賭,不出三個月,她會發現理想跟現實其實差了很多,感覺到失望、挫折,接著退貨。」


  「賭?」


  「對,賭。假如你贏的話,不論你有什麼願望或者問題,我都可以替你解決一個。」男子說著,雙手在方向盤上打著圈,以一個略大的弧形彎過了路口的轉角。


  艾布納低垂下頭,查詢並分析著資料,卻發現即使擁有再多資料,他也不懂自己是否會被退貨,這件事情有什麼值得男子拿出具有價值的事物做為注碼來與他賭輸贏,又或者能從這樣的賭博中得到什麼娛樂感。


  「……博士,這樣的賭博,對博士而言究竟有什麼好處?賭博是指對一項事件與不確定的結果,下注錢或具物質價值的東西,其主要目的為贏取得更多的金錢或者物質價值的行為,艾布納並沒有金錢或物質價值能給予博士。」況且一旦他被退貨,受到負面影響的也是博士,不是他。


  不存在任何可能的正面利益價值,為什麼還有賭博的必要?


  開著車的男子只是愉快地哼吹著哨聲,沒有回答艾布納的問題。


  即使要等上一段時間,為了使系統內建的資料庫更加完備,博士從來不曾真正拒絕回應他的問題。所以只要等博士回答就好了,一向如此。


  艾布納將雙手放在腿上,靜靜地等待著男子的回答。


  車窗外不斷飛逝的景色,在車速漸漸放慢時趨向靜止。


  當前方的號誌轉為紅色時,車子終於停了下來,而男子也終於回答了艾布納的問題。


  「沒有錢也沒關係,看到你根據數據及資料而推出的答案失誤就夠了。」男子說著說著,突然笑了出聲,「只有這種時候會有點期待你能更像個人類而已。」


  艾布納側過頭看向正好看過來的男子。


  光源折射下,男子的雙眼在陰影底下看起來格外的亮。當他笑時,艾布納反射性的跟著露出了微笑。


  「──假如你是人類的話,這時候照照鏡子就會知道,那種看起來既乾淨又無知的笑容到底有多討人厭了。」


  假如艾布納是人類的話,這時候他就會明白,同樣的笑容中可以包含的意思千變萬化,而此刻男子臉上帶著的那種,叫做惡意。


  男子說,他想看看艾布納會不會有「絕望」的表情與反應。


  可是,艾布納終究不是人類。


  機械沒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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