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02.09

【劍三】歸去來(佛秀)

那是一個非常任性的人。

「喂,我說和尚,你當我徒弟吧。」

穿著一身桃色舞裳的姑娘倒坐在小毛驢上,手裡拿著根釣竿,上頭綁著被啃了一半的蘿蔔,一抽一晃的在他的面前晃著。

「答應我嘛,你要是答應了當我徒弟,我就天天給你準備蘿蔔吃啊。」

他並沒有跟她解釋即使再怎麼喜歡,天天吃蘿蔔也會膩,更何況他並沒有那麼喜歡吃蘿蔔。他只是低著頭默默無聲複誦經文上的內容,想著只要不回應,那麼女施主早晚也會因無趣而放棄逗弄他。

但他料錯了。

女施主是個非常能夠自得其樂的人,即使沒有人理會她,她一個人也說的很是開心,什麼都講,什麼都能講,從自己師承楚秀到姓名到自己想收個徒弟想了多久,再到她爬過幾次少林寺的牆,要是他想偷偷出寺她可以推薦比較低比較好爬並且絕不會被發現的地段給他。

他認為自己有必要制止這位女施主,畢竟他也不是很想知道少林寺哪裡的牆比較好爬——寺裡的牆建在那裡是為了擋風避雨,不是為了讓人練怎麼翻爬的。

於是他停下了腳步,再嚴肅不過的說了:「施主,七秀坊不收男弟子。」

「我知道啊。」秀坊的姑娘一頭霧水的回:「我又不是要你當秀坊弟子。」她頓了一下。「就算讓你繡花舞劍,你一臉土模土樣的,也不成啊。」

一臉土模土樣的和尚摸了摸自己圓圓的光頭,想了想,片刻後方語氣為難道:「……施主,少林寺不收女弟子。」

秀坊來的姑娘瞪他。睫毛濃翹,眼睛既大又圓的,看起來可兇了。

他摸了摸鼻子,不懂自己說錯了什麼。

「你當我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跟七秀坊和少林寺有什麼關係呢?」

呃?和尚茫然了。

「我又不要你叛出少林,七秀坊的武學,除非你加入七秀坊成了七秀弟子,否則我也是不會教你的。」

和尚更加茫然。「這……這算什麼師父呢?」

「自然是江湖師父囉。」彷彿聽不懂和尚話中的意思,秀坊姑娘接著他的問題回答,兩手一攤笑的開懷。「門派師父教你化緣唸經,江湖師父帶你闖蕩江湖帶你吃肉,怎麼樣,很好很理想對吧?來來來,心動不如馬上行動,這就和我到敬師堂,叫聲師父敬三杯茶,你就是我的人……呸,我的徒弟了!」

「……」不,他是個和尚,他真的沒想吃肉啊。

和尚後來還是成為了秀坊姑娘的江湖徒弟。雖然他並不怎麼願意。

以住持大師的說法,這叫捨己為人,犧牲一個小我,拯救整個少林大我,是功德無量、割肉餵鷹的行為。

秀坊姑娘說,這是緣。

一切有為法,皆是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還無,不外如是。

她突然想收個徒弟,一路上擲著銅板來到少室山底下,他是第一個停下腳步聽她說完話的人,這是緣一。

雖然和尚嘛,長的不是特別俊俏,但看起來老實純樸,還是挺對她的眼,看的她心裡直覺親近,這是緣二。

緣三……

「徒弟啊,為師還不曉得你叫什麼呢。」

「……貧道法號『虛實』。醒夢如一,迷悟等觀,得失無二,虛實同心之虛實。」

「是呢!徒弟你看,你的法號是虛實,為師的名字是真真,虛虛實實實亦虛,假假真真假亦真,這就是連名字都在說咱們合該是師徒啊!」

歪理。

認識那人越久,久越明白那人說的全是歪理。乍聽似乎有幾分意思,仔細省思後,才發現端的都是一派胡言。

偏偏每一次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被牽著鼻子走了。

住持大師說,這就是緣。相識緣生,相忘緣滅,緣聚緣散,緣如水,不可強求,來則安之。

反正,他看起來也不像是真的那麼不情願的模樣。



多了一個江湖師父與否究竟差在哪呢?

和尚認為,其實沒有什麼區別。他們有各自的門派,揚州與洛陽兩地相隔亦不便每日往返,雖言為師徒,實際上不過就是書信往來的關係罷了。

她喜歡大江南北的四處遊闖,總不時隨信附上一些不顧收件人心情的東西,一封一封,從金水到龍門,從長安到成都,逐漸收成了習慣與期待的信上,總會帶著當地特產的各式伴手禮。

信裡將每一處的景色都描述的活靈活現,使得看著信的人,彷彿也一起到過那裡,看過那些景色一般。

他的回信從來只有簡單的幾句問候寒喧,視情況,或許還會對她信裡的一些內容做出評斷與勸戒……至於手抄的佛經一本,那是固定的。她是江湖人,手上難免有血,既然他無法阻止,便只能替她多抄幾部經書,但願能將功德迴向與她了。

明字輩的小師侄說,每次只要一到領信的時候,虛實師叔看起來總是特別開心,一定是因為每次寄給師叔的信總帶著好玩好吃的玩意兒的關係。

於是小師侄被罰著去掃寺裡的落葉,反省自己身為出家人竟對外物有著貪念而後悔了。

她不像師父,他也不像徒弟,她究竟圖些什麼呢?這個問題他思考了很久。

後來某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隨信附上的,是一隻美麗的花鼓。或者,該說是曾經美麗的花鼓。

粉色的鼓身上充滿了摔砸的痕跡,裝飾點綴著花鼓的紋飾也多有損毀,就連繃緊的鼓皮上也慘遭劃破……曾經美麗,受盡許多女施主喜愛的花鼓,如今也不過是破爛之流。

她這一次寄來的信很簡單,沒有太多的話語,也沒有零雜的問候與道述平安,任憑他怎麼裡外翻看,也只有短短的一句「替我燒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信。

他捧著那個花鼓在佛前參坐了許多天,因疑惑而感到困頓,遲遲沒有辦法按她說的燒了花鼓。

他一直反覆憶起,她曾經在許多封信裡提到這個花鼓。

她說那是她一直很喜歡,很想要,卻求而不得的;說好不容易求得了,她欣喜若狂;說她會好好珍惜;說總有一天,他也會懂得。

她說那個花鼓有個很美的名字,叫悅。

可是現在,她說她不要了。

頭頂上的佛像垂眼做慈悲相,憐憫的俯瞰著眾生。而他垂眼,看著手中損毀的花鼓。

打濕了信紙,將一筆一畫的墨痕暈成點點的,究竟是什麼呢。

佛說執迷是苦,執著是苦。

求而不得的,也是苦。

他嘆了口氣,就著微弱的燭光修起了損壞的花鼓。



在那之後,她仍舊會寄信給他。一封又一封,不曾間斷過。

只是信裡不再充斥著那些快馬江湖,也不再述說山川河流。她開始只用最少的字數簡單的述說著自己的近況生活,並在偶爾他回信提到、詢問了某些他並不清楚的事情時給予詳細的回覆。

反而是他寄去的書信逐漸變厚,上至最近寺裡新譯了什麼經文、與哪些僧人有過怎麼樣的交流,下至小師侄昨晚夜裡又沒忍住偷打了牙祭,被師叔們抓住罰掃地挑水……少林寺的生活是怎麼樣的,他就照實寫了進去。

她一貫給予四字評語:閱,待改進。

他認為這是嫌他枯燥乏味的意思。但少林寺的生活就是這樣,日復一日的暮鼓晨鐘。

或許十分無趣,半點也比不上山下煙花璀璨的世間,可是有朝一日,當歷盡千帆、看破虛華以後,再回過頭,看著那從離開到回來,年復一年不曾有變,始終沉靜相守的青煙古鐘……

方知道,一輩子汲汲營營,為的不過就是這一方寂靜。

然而不論青燈古佛怎麼不變,日子仍舊一天一天過去了。

後山的銀杏謝了又開,隨著各大門派的掌門受邀前往巴蜀參與屠龍大會,她寄來的書信也漸漸減少。最後一次寄來的信,寫著的是融天嶺的地名,信裡說著再過幾日就是屠龍大會,她卻覺得有些不安的事情。

不安是當然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行事不按牌理也不求助於人的劍聖,竟然特地邀請中原的各大掌門到巴蜀商討屠龍一事,這事情本身就充滿了詭譎。

更遑論這本來就是陰謀。

他靜靜的跪在殿外,手裡拿著曾經損毀、而後又被他修復好的花鼓,無視於往來師兄弟好奇的側目,執著的長跪不起。

「徒兒,你所求的是什麼?」第一天,代理住持之位的玄鐘師叔祖這麼問他。

掌門受困,自有慧、道兩輩弟子前往巴蜀營救,你求什麼呢?

他想為自己求一個機會。

第二天,玄鐘又問,你怎麼判斷自己所求值得?

世間萬物皆有百態,你怎麼判斷、確定自己的一切皆屬值得?這世上那麼多人那麼多事,求得了悔、求不得悔,多少人能夠俯仰無愧的說一句無悔?

他沒有回答。

他不曉得自己所求的值不值得,更無法保證自己將來不會後悔,他只是想,假如他不去的話,只怕終此一生,他都不可能放下了。

執著是苦,是障,是附骨隨形的毒。

不論生死,若不能親眼所見,這一生他都無法心安。

他將頭叩垂在地,只為求一個成全。

大殿上只有一聲輕輕的嘆息回他。



當燭籠殿被攻破,各門派的弟子紛紛闖入營救自家掌門時,在欣喜的圍著掌門的人群之後,她看見他孤零零的站在那裡。

一身土模土樣的僧袍,手裡拿著根齊眉棍,站的遠遠的不敢走近,卻又不肯離開,就只是站在那裡,一臉傻樣的直盯著瞅。

她想過很多次,不曉得下一次看見那個路邊撿來的,只會抄寫佛經給她的徒弟時,她的徒弟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會不會像許多大師一樣,穿著法袍袈裟,手拈佛印,看起來就是一派道貌岸然的佛門高僧樣。又或者還像很久以前那樣,傻不溜丟的,特別好拐,誰給他蘿蔔就跟誰走?

她想過很多,也想過,其實等到真的見了面,他們也認不出彼此吧。畢竟收了這麼一個徒弟後,扣除初次見面,他們之間只存在書信往來。

可是真的看見了,才發現原來她一直記得那個她心裡一直覺得矬矬的徒弟。

明明是看起來相當陌生的眉眼,卻一眼就認了出來,啊,這是我的傻徒弟呢。

才剛出師,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懂,就這麼穿著一身老舊僧袍,拿著棍子跟在各門派精英後頭跑來了。

應該要笑才對,這麼笨,一定不是她教出來的徒弟,都是少林帶傻了她徒弟,就不該放徒弟一個人窩在少林的,抄經文抄的人都變傻了。

可是等到真的開了口,她才發現自己早已泣不成聲。

那些委屈的、悲傷的、痛苦而想要遺忘的,這些年一個人磕磕跌跌強忍下來的,統統在看見那個長久不變的身影時爆發了出來。

他為什麼來呢?

他將飽受摧殘的僧袍貢獻給她擦眼淚,在她不斷的追問下,思索了半天後「啊」了一聲。

「把手伸出來。」

她依言將手伸了出來,兩隻手掌併在一起,朝上微微彎合,在接過他大掌蓋下的東西時沉了一沉。

她看著手心裡明顯損壞了又被修補起來的花鼓。

破損的珠花被替代成了散發著淡淡檀香的佛珠,刮傷的鼓身被磨平了一些,就連被她刻意劃破的鼓面,也被重新找了鼓皮綁上。

看起來不像,卻又確實是她的花鼓。

她試著拍了兩下。

咚。咚咚。

他說他只是來送還她的花鼓,然後,帶她回去而已。

從揚州到巴蜀,那個會用被驢子啃了一半的蘿蔔在路上收買徒弟,任性張揚卻也如同煙花璀璨的秀坊姑娘,已經走太遠,忘記該怎麼回去,也忘記自己本來模樣忘記的太久了。

所以他來帶她回去。

看遍千山萬水,踏過繁華三千,每一個出身在外的人,最後總是要回去的。

……至於她完全不領情的又哭又罵指著他怒斥「笨徒弟」、「也不想想自己才幾斤重」的行為……他摸了摸頭,一臉無辜。

嗯,能有活力指著人罵也是好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兮,心悅君兮,君不知。

歸去來兮,一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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