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02.09

【劍三】感時曲終(佛/秀,無CP)

她聽到了哭聲。

細細的嗚咽著,伴隨著三兩下的痛呼,像是怕被人聽見一樣,藏的很深,卻反而令人在意。

由於太過在意那若有似無的哭聲,太過好奇,不知不覺的她就和一塊拜訪少林的師姊妹們走散了。

循著哭聲一路走進演武場的最深處,一個小和尚坐在地上,用寬大的僧袍擦著眼淚。擦完了淚水後,小和尚站了起來,走上一旁的台子,往前方的柱子跳去。

跳過了一個,兩個,三個…哎呀,掉下來了!

小和尚在地上又坐了會,吸了吸鼻,拍拍沾滿塵土的褲子又站了起來,重新走回台子上往前跳著。

一個,兩個,三個……八個,九個,十…啊,又掉下來了。

她眨了眨眼,看著小和尚不斷重複著摔下來、重跳、摔下來、重跳的動作,並不是很明白小和尚這是在做什麼。

看了大半個時辰,小和尚似乎放棄了,咚的一聲坐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敲著自己的腦袋,不曉得正喃喃著什麼。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總覺得這麼視若無睹的走掉似乎有些無情啊……

她走上前問小和尚:「小師父,你哭什麼啊?」

小和尚抬起淚痕斑駁的臉,看著她,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站了起來雙手合十回了她一個佛禮。

小和尚說,這是少林的「功課」之一,他有一名法號慧峰的師叔讓他跳上眼前的梅花樁找寺內的玄鐘師祖學習佛法,但他跳了三個日夜啦,卻怎麼也跳不上去,就連本來在旁邊看顧著他的慧峰師叔都看不下去先行回寺了。

「只要跳上中間最高的那個台子就行了麼?」她問,在小和尚點頭時拍了拍胸,一臉信心。「看我的!」

話說完,她腳下一點一旋,使出門派輕功「暗香掠影」,幾個踏轉間便上了梅花樁中最高的那一層。

高台上坐著一名年邁的老和尚,眼觀鼻、鼻觀心的垂眼冥想,若不是手中法珠仍一顆一顆轉動著,只怕要讓人以為這是睡著了。

她繞著老和尚走了圈,發現老和尚完全沒有理會自己的意思,乾脆停下腳步清咳兩聲。

「咳咳,我說玄鐘大師……」

「這位女施主,為人處事,當以誠信為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萬萬不行的。」老和尚捻著手中法珠,眼也不抬的回道。「女施主請回吧。」

她「啊?」了聲。

「等等,老和尚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要說的是……」

「少林從師數十冬,梅花樁上練真功。持之以恆銳意修,定可成名蓋群雄。」老和尚唸著歌訣,朝她唸了聲佛號。「女施主心地良善,然而梅花樁乃是少林武學根本,縱使今日不跳,明日同樣要跳。女施主縱能助他一次兩次,莫非還能助他一生?天下之大,女施主又能助的了多少人?」

她被教訓的莫名,氣結於心,一句老禿驢正欲破口,小和尚卻在底下喊著:

「女施主!妳下來吧!」

「我沒事的!施主快下來吧!」

稚嫩的臉上一臉焦急的模樣。

她這才想到,自己跟老和尚叫板,吵贏了又如何?小和尚還是要留在少林的,誰曉得看起來道貌岸然的老和尚會不會因為爭不過她就給小和尚穿小鞋?

不行。不妥。

她看了老和尚一眼,哼聲跳下高台,小和尚連忙把她拉到一旁,又是道歉又是道謝。

小和尚說,少林武學講究禪武合一,整個梅花大樁裡共有十九座圓樁與三座高台,倘若不按部就班將木樁一一跳過,即使上了最高的台子,顧守梅花樁的玄鐘師祖也不會承認這是完成了功課。

她說少林規矩就像和尚們的腦袋一樣,驢,而且越老的越驢。小和尚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沒說什麼。

但當小和尚又開始一階一階跳起了木樁時,他發現一身穿著華美的女施主也跟著他跳起了梅花樁來。

桃色的衣袖翻飛,隨著她一蹤一躍,粉色的浪潮一波波輕拍而來,帶著衣飾上的金玉交擊,縱無蕭樂,自有玲琅。

當小和尚回過神時,她已經一階一階的跳上了最高層,兩手叉腰又和老和尚辯了起來。

辯著辯著,似乎還是講不動老和尚——那是當然的,少林寺內人人都知道,玄鐘師祖最不近人情……不不,是最守紀律嚴規啦——只好氣惱的又跳了下來,將又摔下了木樁的他一把從地上拽起,置氣的說著:「老禿驢瞧不起人,我們跳上去給他看!」

……誰和誰是「我們」啊?

這樣的話,溫吞習慣了的小和尚說不出口。他只是摸了摸頭,在她不耐煩的催促時跟著跳了上去。

她總是和他保持著一個樁子的距離,在他準備要跳的那一個樁台上等他,妝容美麗的臉上有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卻對於他遲遲不敢往前的不耐,卻沒有責備或嫌棄。

她會催促他快點,焦急的說不是這樣、不是那樣,教他站在哪裡怎麼跳才能輕鬆跨過樁與樁、才能在踏上木樁後站的穩,會一再示範踏雲要在什麼時候使用才不會過遠過近,會在每一次他又摔下去時陪著他從第一個台子往上跳。

她唯獨不會責備的詢問他,怎麼跳了那麼多次還是在同一個木樁處摔下去。

當他數不清第幾次摔落於同一個木樁時,她忿忿不平的踢了踢樁身,罵了句少林這建的什麼破樁子,專門為難自家和尚嗎?

高台上的老和尚充當不聞,台子下的小和尚羞愧掩面,認了自己就是那個被自家木樁為難了的和尚。

這麼又跳了個把時辰後,仍然無法跳上中央高台的小和尚看著她,眼裡滿是愧疚。

他說:「女施主,剩下的讓我自己完成吧。」

他想,他是真的不好意思再讓女施主陪著他一邊又一邊的跳著這木樁了。

但她只是看著他,不說話,然後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沒事。我陪你。」

昏黃的日暮餘暉將她的笑容映的既朦朧又溫柔,他捂著被拍了的頭,「唔唔」的為難著。

其實並不疼。

只是那一下輕拍,一句沒事,不曉得怎麼的就讓他覺得心裡滿漲的有些暖,有些酸疼。

當月亮行至夜空最高處時,小和尚終於在她的鼓勵聲中跳上了最高的台子。

她歡呼著,不顧禮貌輩份的伸手去拽老和尚的衣袖,笑的比誰都要開心。她說,「老和尚你看!我就說小和尚上的來吧!」

老和尚笑而不語,只是將跳上高台後便癱軟在地的小和尚攙扶了起來。

老和尚說,少林武學最重刻苦耐勞,尤忌懈怠。梅花樁所考驗的,不僅只是身法,更是觀察與耐性;只有能夠耐下急躁求成之心的人才能成功通過梅花樁上得高台,一習少林絕學「千斤墜」。

她沒等老和尚說話,知趣的跳下了台子。

當師父傳授本門武學心法給弟子時時,沒有其他門派的弟子在一旁窺看的道理,這點各門各派都是一樣的。

離去前再回頭看看被包圍在梅花樁中的高台,她想,這麼一來小和尚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功課,掌握了要訣,日後即使要再跳這梅花樁,也不會再像今日一樣深陷困阻。

她覺得自己似乎稍微明白為什麼老和尚不讓人用輕功直接跳上台子,也不接受旁人代為進行考驗了。

有些東西必須自己去爭取,有些事情必須用耐心去磨練,才能得到值得被珍惜的結果。

身後小和尚急急忙忙的追了上來,朝著她就是長長的一拜。

小和尚說為了感謝她,想拜她為江湖師父,嚇的她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

她說自己並沒有收徒的打算,而這也算不上什麼恩情,她只是陪他跳了一會木樁而已,不需要感謝。

但小和尚堅持。

她說比她更適合當他江湖師父的人很多,小和尚卻說可是他只想要她當他師父。

最後她沒同意卻也沒反對,他甜甜的一口一句喊著師父。

那之後她給小和尚寄去了很多東西。比如自己縫製的一些覺得小孩子可能會喜歡的小玩意兒,像是娃娃、風車、風箏一類的;比如她覺得和尚可能會用到的,像是香囊、布包一類的……她寄去了許多許多在她能力所及內,她覺得他可能會喜歡、會用到,而又不至於讓他可能造人妒嫉的東西。

偶爾小和尚也會回信,雖然信中寫著的總是一些諸如「很喜歡師父寄來的東西我天天都帶著」、「寺裡師兄教了我怎麼製藥,煉出了兩顆成功的送給師父」、「寺裡師兄說等我長的跟他一樣高就是長大了,可師兄老愛拍我的頭想讓我長不高」……之類的話語,卻能讓她開心上許久。

慢慢的她覺得這大概就是有徒弟的感覺,捨不得給自己添買的東西卻總是想、總是捨得替徒弟添置,為了徒弟一句不懂,埋首經綸四處詢問只為了找一個答案——坊裡的師姊妹打趣她,說若她平時也有那麼認真,大娘不曉得省多少心。

她不好意思的說著那不一樣,在姊妹們的調笑詢問中笑著挺直了背脊。她說自己現在也是為人師表了,自然得在徒弟面前做榜樣。

可這個榜樣並沒能當的了多久。

穿著一身老舊僧衣,頭戴斗笠的僧人牽著馬站在渡口,說自己是來替師弟送還一些東西,傳達一句話。

那些被一一送出的東西被細心的收成了包裹,不帶任何溫度的交還到她的手上。

戴著斗笠的僧人說,他的師弟日前到後山藏經閣抄寫經書時,不幸碰上了潛入少林的一刀流弟子。當他們聽聞警鐘趕到時,已來不及救下年幼的師弟。

他說他的師弟有話,想要告訴他的江湖師父。

能當師父的徒弟我很開心,謝謝師父,可是徒弟要走啦,不回來啦。希望師父不要難過啊,能夠的話,下輩子也想當師父徒弟啊。

僧人單手拈印,口誦佛號。她抱著那個包裹泣不成聲。

此後她棄了軟羽霓裳,持起雙兵,成了人們口中一劍驚鴻動九州,不墜昔年大娘勢的秀坊俠女之一。

誰都知道,她劍下或許留情,或許容惡,卻絕不留倭寇與一刀流一分活口。於是人們猜測,這之間或許有著什麼深仇大恨。

許多年以後,她再一次到了少林,用輕功翻上了梅花樁中最高的那個台子上,看著底下正手腳並用著努力又跳又爬想就這麼爬上木樁裝做不曾落地的師姪,笑著坐了下來,將手中一罈「狼翻鍋」遞給了身旁眉眼不驚的老和尚。

「女施主,為人處事當以誠信為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萬萬不行的。」老和尚說。

她笑了,也不顧老和尚收不收,將手中酒塞入了他的懷中。

「這麼多年下來,也只有你,還有少林沒變了。」

「施主錯矣。世上豈有不變?女施主看著不變,實是變了。」

「哦?」

老和尚伸出手指向台下,老邁的指尖指過最底層的四個木樁,「苦,集,滅,道,是因果真理。」接著指向第一個台子後的三個木樁,「一轉指示:此是苦,此是集,此是滅,此是道;二轉勸勉:此是苦,汝應知。此是集,汝應斷。此是滅,汝應證。此是道,汝應修。三轉驗證。引己所證以驗之,云此是苦。我已知,不復更。」

他將伸出的手收回,指向天,指向地,最後合掌歸一,道:

「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此乃十二因緣,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四聖諦,三轉,十二行。」老和尚一一唸著,忽而一笑,花白的長鬚便往兩旁牽了牽。「昔日讓女施主評為『為難』的梅花樁,再也不為難人了。從今往後,千斤墜不再是我少林絕學。凡我少林弟子,將不再需要受這磨練便能習得這一技能。就連寺內功課,也只需跳完四諦便算通過……女施主認為,變與不變,何為善?何為不善?」

改變是好的,還是不改變才是好的?她看向遙遠的天際,那裡萬里無雲,一片碧藍如洗。

「老和尚,你問倒我了呢。」她喃喃。

老和尚低低笑著。

「老和尚,你說到底是人心變了呢,還是這江湖變了?」

「這……女施主,妳問倒老衲了。」他學著她的話,於是她也笑了。

「或許是都變了,也或許是都沒變吧。」

「是啊,也許我們都變了吧。」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掌心大的酒碟。「來!大師,我敬你!」

老和尚搖了搖頭,拍開罈上泥封替她斟了一碟酒。

底下終於支撐不住掉了下去的和尚抬頭,看見她坐在台上喝著酒,而老和尚替她倒酒的樣子,急的朝著他們大喊出聲:「師叔!妳、妳怎麼能在少林喝酒呢?就算妳想喝酒,妳也不能拉上我玄鐘師祖給妳倒酒啊!師叔妳……」

也許沒變的,只有還年輕著,還沒看遍這片江湖的他們吧。



浮華亂世千斤定。

感時已暮,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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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為什麼早上睡醒突然覺得,啊,好想寫個千斤墜的故事。於是就寫了。

少林梅花樁的木樁總共有19個……扣掉起始的矮台不算,分別是4個木樁第1個台子,3個木樁第2個台子,12個木樁最後一個台子。假如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

官方沒說過為什麼少林的梅花樁不是傳統梅花樁的5、9、12、14個木樁,而是4,3,12=19這麼個數字,所以我就,嗯,自己掰了。

本來3想寫三毒貪瞋癡,因為第一個想到關於佛家的「三」其實是它。但最後還是決定了四聖諦三轉十二行…因為這三個本身是一套的,四諦三次輪轉,可以再細分總結出十二種種因緣來解釋因果的生滅關係。我喜歡這種「一體」的感覺。

千斤墜是和尚技能中我特別喜歡的之一,因為我很喜歡那個每個和尚都得跳梅花樁跟玄鐘習得梅花樁,有些和尚即使滿級了還是沒學會千斤墜,因為跳不上去。想學會就只能耐心的慢慢跳,跳上去學會了還得邊走邊跳砸個六重學滿才能暈人的時代。

那時代的和尚簡直………!如果說現在的和尚是讓人覺得很喜歡,那個時代的和尚就是讓人很想綁回家進行各種不道德的犯罪行為吧。(誠摯)

其實現在的和尚我也很喜歡的。但就是覺得那時的大和尚們脾氣特別好…是真的,會讓人打從心裡很喜歡的這個門派的那種。

啊,還有以前的梅花樁真的撿得到和尚徒弟。真的。我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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