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02.09

【劍三】梅隱香(策藏,BL…微肉?)

※ 讀前掃雷:
  這大概是個惡人軍爺/中立藏劍的故事。其實作者想說的東西很簡單一點都不複雜也沒有什麼相愛相殺。
  有很失敗但沒辦法刪只好跪求直接無視的微肉。Orz







  許多年之後,他終於回答了當初的那個問題。

  但其實,那個問題的答案,早無人在意。

  
  ※
  
  杭州葉家有位遠房少爺,出了名的好獵美色、男女不拘,哪怕家風慎嚴,卻因身為遠房,又沒實際鬧出什麼大事而被一再姑息。
  
  在杭州百姓心中,這位葉家少爺即使算不上杭州一害,一方小霸王這惡名卻也是坐實了的。只要聽聞葉家的小霸王上了街,但凡家裡兒女有個三分姿色的,都要反覆叮囑,恨不得將兒女深深藏起以免被這葉家的少爺給看上。
  
  大唐有律法,葉家有家規,可律法再細、家規再嚴,也挽阻不了有心人的投機取巧。
  
  他們只能嘆息、埋怨——你說這好好的,杭州葉家沒事整個什麼藏劍山莊出來,還硬是把姓葉的遠房們給招了回來呢?招回來也就罷了,怎麼就放任這種不肖子孫胡作非為呢?
  
  然而即使他們再怎麼嘆息,身為當事人的葉隨風也不痛不癢就是了。
  
  說他愛好美色嘛——嗯,他認了。
  
  人嘛,難免總有些愛美之心。貪看美色難道錯了嗎?更不提他也就是欣賞欣賞,真下手強搶民女強擄民男什麼的他還真不敢做。大莊主或許眼盲,心卻不盲。葉家家規名文,身為葉家子弟,需敬祖先;重宗長;睦宗黨;重師友;謹交友;慎獨行;行仁義;篤誠信。他毫不懷疑,他若真做了什麼違反家風的事,不等父老將他壓去跪祠堂,幾位莊主手中長劍便會直指向他了。
  
  至於那些指責他的傳言……誰知道只是口頭調戲個兩句,動手摸個小手小臉的就能折騰出那麼多事呢?說他壞了別人清白,他也只是腦子裡想要上對方,連付諸行動都不曾,怎麼就壞了人清白呢?還有那些他逼死人的,人死去哪了呢?
  
  不過是被他調戲了把,肉都沒少一塊就破罐子破摔,嚶嚶嚶的自己踢了個椅子活的不耐煩的鬧上吊、鬧撞柱的。要是真死了他或許還鼓掌讚聲有骨氣,結果死是沒死成,反而還上葉家詐了筆橫財,這還不夠,回去後就是滿城滿市的說著他怎麼霸凌怎麼強搶怎麼姦淫男女……
  
  糙,要真吃到肉,這被大莊主嚴令禁足思過的心情或許還不至於這麼鬱悶。
  
  葉隨風隨意的蹲在地上,雙眼微瞇看向遠方浮雲,在又嚼了兩口後將口中苦澀的草葉「呸」的往外吐了出去。
  
  然而這一幕落在路過的葉停雲眼中,就變成了另一種意思。
  
  順著族兄遠眺的方向望去,他「咦」了一聲。
  
  「那不是你撿回來的傢伙嗎?他怎麼拿著掃把在那掃地?」
  
  葉隨風也看了過去。唷,果然是有個傻大個站在樹下掃地。
  
  穿著一身藏劍山莊粗使服的高大男子停下手中動作,抬頭看了看周圍,在確認四周無人後低下頭繼續掃起了稀疏的落葉來。
  
  坐在遠處矮簷上的葉隨風見狀笑了起來,「噯,警覺性不錯嘛……」又隨口回了葉停雲,「誰知道,我可沒逼他什麼。不過也好,藏劍山莊不養廢人,既然他能走能動,不想離開,留下做個粗使換口溫飽也不算多委屈他。」
  
  站在底下抬頭看他的葉停雲聽了這話,想也不想的搖頭反駁:「是委屈了。」
  
  「哦?」
  
  「這世上,有些人生來便註定是狼。狼儘管落魄依舊是狼,永遠也不是、不會成為任人使喚的狗。」
  
  「別把你家那丫頭掛嘴邊的那套隨便往別人身上套去。」葉隨風說,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語氣慵懶隨便。「狼又如何?狗又如何?你怎麼知道這樣的生活不是他自願的?要不你雞婆點,去問問?說不定他會回你他樂意呢——」
  
  葉停雲噎了噎,神情複雜地看著開始打起哈欠來的葉隨風,一句:「你才別當人人都像你一樣!你可知如今不只外人,就連族老都說葉家子弟人人皆可獨當一面,唯你扶不上牆?」不禁脫口而出。
  
  葉隨風聞言拍掌大笑:「妙矣!妙矣!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吾寧曳尾於塗中!」
  
  沒料到已經將話說的如此直白,葉隨風仍能自得其樂的說出這一番話,葉停雲忍了又忍,好半晌才終於拋出句:「隨你!」而後甩袖離去。
  
  吵不過了就自己生著悶氣離開,真是十來年如一日的好欺負逗弄。
  
  葉隨風鼻間輕輕哼笑,沒回頭,只是看著遠方樹下靜靜掃著地的身影。
  
  世人都說功名好。可誰又知道,像這樣子默默無名的生活,是不是他的心願呢?
  
  ※
  
  葉隨風是在路邊撿到他的。
  
  說是路邊或許不太正確。他是路過洛陽郊外時,因深感一路風砂令人難受,想打個水稍做盥洗時,在海字營外邊數里的池子裡發現這人的。
  
  當時他想——唷,得了,這是賺了大發,想找個水池洗把臉,結果水池是找著了,還附贈了一具屍體。
  
  真他媽糟心。
  
  隨後他又想,唷,不錯嘛。這人雖然穿著一身破舊的軍服,但貼身的軍服被水這麼一浸一泡,身形曲線都露了出來,看那猿臂蜂腰兩條腿筆直修長的——即使是具屍體,也是具身材極好的屍體。他吹了個口哨,也不管這對死者是敬還不敬。
  
  別的不提,就衝著這背影,難得好人做到底一回把人葬了也是值得的。或者翻過面來要是這屍體容貌生的好,那麼替對方褪去俗世雜物,拿個紙筆什麼的畫個圖像隨身收藏留作紀念供日後念想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惜的是,翻過面來,他發現這人背後看著是不錯,可容貌嘛,也就那樣了,不功不過,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還帶著點土包子特有的憨傻樣。
  
  更可惜的是,將對方翻過身後,他突然發現儘管微弱,但這具「屍體」確實是還有氣息的。
  
  假如被遠在杭州的莊主們知道他竟做出見死不救的行為,儘管家規並未規定藏劍弟子必須救死扶傷,但大概也不會被輕饒吧?
  
  救還是不救,這是個好問題。
  
  在那一口斷斷續續的氣逐漸轉弱時,葉隨風嘆了口氣。
  
  「算你走狗運,爺即使出身在外,也得被迫良心大發吧。」
  
  為了減輕負擔,葉隨風將「屍體」那一身殘破的軍服隨意扯下,除了增加重量外沒有任何用處的鎖甲與鐵鎧被扔至一旁,勉強還看得出衣服樣子的衣袍被割成了一條一條的破布拿來意思性的包紮傷口,就連鞋子也給扔了,只留條褲子還掛在他身上。
  
  當葉隨風扒開「屍體」的外衣時,一塊被水泡的濕軟的木頭從他的腰間掉到地上,被一腳踩住後撿了起來。
  
  木頭的形狀似魚,裡側似乎刻著什麼字。葉隨風瞇細了眼,就著樹葉間零落的光辨識著。
  
  「陳——承——平——?這什麼奇怪的名字?算了,不重要。」他將木製的魚符往後隨手一扔,在發現怎麼也抽不動、拿不走對方手中的紅纓槍後,嗤了聲一個使勁將高出了自己半個頭的「屍體」連人帶槍扛了起來,朝自己拴在樹下的馬匹走去。
  
  至於那些曾經能夠代表這具「屍體」身份的東西,就這麼帶著主人的傷與血,被遺忘,或者該說是遺棄在這了。
  
  反正那不重要。
  
  ※
  
  至於自己究竟撿了個什麼樣的人回家——葉隨風其實,並不太在意這個。
  
  橫豎天塌下來了還有比自己高的人頂著,就是真的一時手欠撿了什麼不該撿的人回來,他不急,也有人急著替他查清這人的身家背景,趁著惹出什麼事前將人扔出去。
  
  他都將人拎回來個把月,傷給看過給包紮好,本來儘管醒了也是躺著當橫屍的人現在都能下地走了,還能拿著他藏劍山莊的掃帚這裡掃掃、那裡掃掃的,就這樣還沒被趕出去,多半也不是什麼會招事的傢伙了。
  
  他一向特別想的開。
  
  更何況……
  
  葉隨風雙手負在身後,看似悠閒隨意地信步走著,實際上卻有所目的。
  
  葉家的子弟向來生的好。儘管是被人說「長壞了」的葉隨風,往人前一站,那也是生的極好的。就是當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時,怎麼看怎麼不正經,要是再加上一笑,那就不得了啦,滿滿都是勾引挑逗之意,別說年紀輕的小姑娘,就是嫁了人的婦人、定性稍差的小伙子也沒有不臉紅的。
  
  他慢慢的走著,用眼描勒著那具包覆在衣服底下的身軀曲線,在回想起當初將人扛回來時手下觸及的好手感後,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虛握了握,無聲笑了出來。
  
  當他走到對方面前時,早就注意到他的承平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招呼,手下動作卻不曾停下。
  
  他本來也就不是葉家的下僕,站這灑掃是他願意,卻沒有他非得對葉家人畢恭畢敬低聲下氣的道理。即使面對藏劍山莊的莊主他也不卑不亢,更何況是其他的弟子?表個意,打個招呼也就是了。
  
  但葉隨風擺明了不打算讓他就這麼「算了」。
  
  葉隨風以再露骨不過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承平,活像想用眼神將他一身衣物剝了般,口中不時發出既像讚歎又像惋惜的嘖嘖聲,簡直恨不得能伸手摸上兩把。
  
  儘管已經九月,秋老虎依然酷熱。承平站在樹下,鬢髮間薄有汗意,甚至還有幾顆汗珠承受不住重量,沿著臉龐與項頸一路滑至他的衣領內,只留下一道淋漓的水光。
  
  葉隨風的視線隨著那顆汗珠滑進了承平的衣領內,他看的專注,直到耳邊傳來了細微的「咕嚕」一聲,他才終於反應過來。
  
  他慢慢的將視線移至承平臉上,發現這張臉看習慣了,其實還挺順眼的。
  
  並不是什麼美人,但似乎也不是不能夠接受。
  
  更別說那身衣服底下的景色可好了呢……葉隨風「唔」了聲,瞇起眼想著若將自己房內的那些「玩具」用在這個人身上,不曉得會是什麼光景。那副板著臉衣著整齊面無表情的模樣與想像中一臉忍耐,凌亂衣衫中露出的褐色肌膚上卻濺滿了乳白色的濁液,裡外都透著一股淫靡之色的樣子在眼前錯落交疊,真實與幻想對應著反差,看的他下腹一股緊繃的熱意。
  
  體內似乎有什麼正在騷動,帶著他渾身都癢了起來,可即使他伸出了手也摸不到癢處,因那是緊緊附在皮膚底、血液裡,會隨著意念而動的癢。起伏不定,無法克制,只是在體內不斷咆哮叫喊的癢。
  
  心癢。
  
  承平並不曉得葉隨風究竟在想些什麼,然而看著那張堪稱邪美的臉龐笑意盈盈的模樣,沒由來的一股寒意讓他下意識的站遠了兩步,一臉古怪的看向葉隨風。
  
  承平或許駑鈍了些,卻也不是傻的。初時或許不懂葉隨風沒事對自己笑的那麼蕩漾做什麼,可多看兩眼,他便看懂了,葉隨風的眼底,有狩獵者對獵物的勢在必得,有瘋狂,有毫不掩飾的慾望,但獨獨沒有情。
  
  他將掃帚往地上一佇,雙掌朝下按住柄心,眉間微攏的看著葉隨風。
  
  他想——他其實是不排斥這種事的。
  
  他從軍多年,儘管自身不曾參與其中,多少也知道,在缺乏女性、而即使有少數女性士兵也不是他們能夠染指碰觸的軍中,正值壯年的士兵們為了消火,往往會在夜裡彼此互相慰藉,又或者將長的較為陰柔瘦弱的男性當成女人使用——對曠了許久的人而言,沒有水路能走,那麼走旱路也是一樣的。
  
  哪怕是在從嚴治軍、軍紀森嚴的天策軍中,因久缺女人而彼此湊就的契兄弟也不在少數。
  
  他自認自己對此事並無排斥,甚至他也想過,要是再過幾年,天下仍像此時,無大亂、無太平,邊關隱約動盪,朝中卻視若無睹,鬧的人心惶惶不得安定,無以家為的話,那麼到那時,他便絕了找個女人成家的心,在兄弟間找個彼此看的過眼的一塊日子也好。
  
  但他沒想過,從沒想過……
  
  「喂,我說傻大個。」以眼神將人剝個精光的葉隨風按捺下蠢蠢欲動的心,看似正經的說:「爺救你一命,你想好怎麼報答爺了麼?」
  
  承平並未在葉隨風對他的稱呼上多做糾結,只道:「救命之恩,當報以泉湧。如有需要,亦可傾命相……」
  
  葉隨風連忙打斷他的話。「我要你那條破命幹啥?不用那麼麻煩——」
  
  承平恍然大悟,這是施恩不望報呢。然而還沒來得及等他被這高潔的人品感動,葉隨風下一句便直接崩了他一臉的平靜。
  
  「——直接以身相許就好。」
  
  承平:「……」
  
  葉隨風當他是聽不懂,想了想,決定將話說的更為直白粗俗些:「陪爺睡上一回,咱們就算兩清,不需要你報其他的恩。」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將他視為女子,對他說既然要報恩不如以身相許這種話,還是由個相貌穿著看起來得體有禮的富家少爺口中說出來的。
  
  不,也許正因為是在不乏錢權的環境下生長的世家子弟,所以才會說出這種話吧。窮苦人家光是為了過活已然耗去一生心力,哪有什麼閒情逸致為了一時有趣而去狎弄男人呢?
  
  想起軍中那些玩笑著學曹將軍說「我半生戎馬,槍下斬過無數賊子宵小,若說有遺憾,大概是沒能像一個女人一樣被好好疼惜過」的同袍,想著自己堂堂男子漢,竟被人說要當成女人好好「疼惜」,承平氣的都要樂了。
  
  他勾勾手指,葉隨風雖略有遲疑,依舊配合的湊過身去。
  
  「你想操我?」承平嘴角一彎,看的葉隨風眼睛都亮了。
  
  笑起來的樣子還算差強人意嘛。葉隨風正想誇他上道,腳下突然遭人一拐,還沒來的及反應,一陣天旋地轉後他便被人打翻到了地上。
  
  沾有塵土落葉的掃帚擦著葉隨風的頭往地上一佇,承平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頰,笑的牙都露了出來。
  
  「——憑你這點本事,下輩子都甭想。」
  
  ※
  
  有人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葉隨風深以為然。否則怎麼解釋他被人一掃帚打倒後,不但不惱羞,反而追著承平身後追的更加興起了呢?
  
  這點就連旁人都看出來了,杭州的巷里百姓們開始流傳起關於葉家小霸王性情豹變,不愛柔弱美人反而愛相貌平凡的大漢,以及浪子回頭情歸迷途小雜役之類亂七八糟的流言,甚至有人估量著要替承平點座光明燈以表謝意……這都什麼人啊!
  
  執念深了就成魔,葉隨風認為自己多少是有些被那一笑給魘住了。
  
  所以才會在越戰越敗、越敗越烈的心癢難耐中,覺得不僅僅只是身體而已,就連那張臉也開始令他著迷,彷彿他整個人都是好的,即使有缺陷,那也必然是相當可愛的。
  
  瞧,就連他按慣例每日一問的「別堅持了,爺滿足了心願自然不會再糾纏你。反正大伙都是男人,爺又不會搞大你肚子你也不會少塊肉,就算會難道我藏劍山莊還養不起麼」的勸說慘遭嗤笑及另一頓打翻,他也只覺得承平今天的力道依舊拿捏的那麼巧,打疼卻不打傷,出手俐落有勁簡直讓人上癮。
  
  葉停雲說他這是病,得治。
  
  可他覺得,自己大概沒救了。
  
  反正就連莊主都默許他的這種行為了……他覺得這樣也挺好,軟磨硬泡,總有一天他會讓承平點頭。到那時他就可以從不醒的迷障中解脫,明白其實自己只是習慣了心想事成,卻出現了一個事事不按他心意走的傢伙,求不得,所以反而執著罷了。
  
  他不願承認當承平將手中掃帚當成長槍使弄,一再將他打倒在地時,那偽裝成家犬的狼終於稍微露出了他的爪、牙,露出原屬於狼的姿態時,他竟看傻了去,總覺得這人即使穿著一身粗服,也無法掩去那一身的光芒。
  
  有生以來頭一遭感到相形見拙,產生了想要追趕的心。
  
  他情願相信那只是不甘心。
  
  ※
  
  直到葉聆帶著他家那口子回來時,葉隨風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或許真的撿了什麼不得了的麻煩回來。
  
  因為趙永安那個女人居然二話不說的袍子一撩對著承平跪了下去……操,他沒記錯的話那女人好歹也是個副尉吧?
  
  「……傻大個,你別告訴我你是哪來的將軍,我會相信的。」葉隨風勾過承平頸子,一手按著胸口,一副隨時會因受打擊而昏厥過去的模樣。
  
  承平將他的手拉開,面無表情道:「不是。」
  
  葉隨風正鬆口氣,承平便接著說了:「我是昭武校尉。」
  
  葉隨風差點一口水噎死自己。
  
  好麼,至少這麼一來,他總是被打成狗也不算冤了。軍隊裡可不時興點到為止的切磋,一招一式豪不花俏,開闔進退都是為了致敵於死,自己只是被打的肉疼,連筋骨都沒傷到,不可不謂是手下留情。
  
  都是趙永安的錯,搞的他那幾天看到承平時總是忍不住帶了那麼幾分「感謝校尉不殺之恩」的敬畏在。
  
  在那之後,趙永安「路過」藏劍山莊的次數明顯變多了——天知道她是怎麼從洛陽一路路過到杭州來的——葉聆對此表示滿意,整天笑的像花開,但葉隨風的臉色卻半點也好不起來。
  
  葉隨風不只一次看見趙永安將承平拉至角落私語,儘管每一次都是她一個人在說,而承平靜靜聽著。
  
  他也碰見過他們兩個似乎在爭執,趙永安眼也不眨的直接下跪,兩手抱拳像在求著承平什麼,而承平不為所動。
  
  最後,趙永安甚至直接找上了葉隨風,逼問著是不是他說了什麼,才讓承平不願意回天策府,情願隱姓埋名的窩在藏劍山莊當個沒有誰敢真的將他當下人的雜役?
  
  趙永安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回答。藏劍山莊的僕役也不是吃素的,一看趙永安氣勢洶洶的闖將進門,立刻就有人分別去通知在莊裡的幾位莊主以及葉聆了。當趙永安手中銀槍直指向他時,正好有人趕到,又拉又攔的,免去了一場可能發生的鬥爭……或者單方面的毆打。
  
  這些事情,葉隨風沒讓承平知道。他甚至要求所有知情的人別告訴承平。
  
  至於原因……葉隨風也不知道。
  
  就是在那一瞬間,總覺得還是別讓他知道好了。
  
  但趙永安的問題卻提醒了葉隨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可以不關心、不在乎,卻不能不知道承平是為了什麼而留下來。葉停雲的小丫頭說的對,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註定是狼,即使他收起血性想偽裝成狗,他還是狼。
  
  再怎麼放蕩不羈,葉隨風依然是藏劍山莊的弟子,體內流著葉家的血,他可以扶不上牆、可以不檢點、可以任憑別人輕而易舉將自己打倒在地嘲笑他學藝不精……那是因為那些都是只針對「他」這個人,不會進一步影響、敗壞到藏劍山莊名聲的事。對他而言,任何可能替藏劍山莊帶來災難的人都不能留,即使是二莊主下令招待的客人,即使……他或許有些捨不得,有些開始喜歡上這個人了。
  
  葉隨風並不是個喜歡將事情擱在心底糾結的人。他想笑時就笑,覺得喜歡那就伸手去要,碰到好奇不懂的事情,哪怕打破砂鍋他也要問到底,從不顧慮面子。
  
  所以趙永安猶豫再三仍舊不敢當著承平的面問出口的問題,他問了。
  
  「傻大個,你到藏劍山莊已經半年了吧?」
  
  低頭替藏劍山莊內的孩子編著草蚱蜢的承平聽見這話,先是看了看頭頂,天色大亮:接著看了看葉隨風,並無異狀。最後他將一手按上了葉隨風的額頭,「……沒有發燒。」
  
  葉隨風沒好氣的將他的手丟下。瞧他一臉吃驚的模樣,難道他開口第一句問的不是他妥協了沒就那麼奇怪麼?他又不是每天見到他第一句話一定……呃,好像還真的是。
  
  他有些尷尬,但若是一點小小的尷尬就能讓他說不出話來,那麼他也不會是杭州城內人見人避的小霸王了。
  
  葉隨風以他跟承平之間有大人的話要說為由揮手將圍繞著承平的孩子們趕走,換來孩子們的鬼臉與「隨風哥哥最討厭了!」的評價,他也毫不在意。反正這些小屁孩的討厭跟喜歡打死最多也就一串糖葫蘆的價格。
  
  「我說,傻大個啊,你好歹也是個校尉吧?離開軍營這麼久行麼?那啥,趙永安幾次來都是為了催你回去吧?你不回去行麼?」
  
  承平奇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怎麼覺得你這像是在勸我回營?」葉隨風沒有回答,於是他又說:「葉家少爺,你終於放棄了?」
  
  「放棄個屁,老子無時無刻不想著怎麼操你好麼?」葉隨風翻了個白眼。「別跑題,爺沒問你這個。」
  
  「那麼就是看不過眼我吃閒飯,打算趕我走了?」承平一臉的「你早說嘛」。
  
  「誰缺你那口飯了?爺難得跟你說正經的。」
  
  承平低頭搖首,繼續編著給孩子們的草蚱蜢,寬厚的肩微微抽動著,也不曉得是不是在笑。
  
  在葉隨風的耐性即將告罄前,承平以談天的輕鬆語氣說了句:「我不想回去。」
  
  「……你這是同我才垂髫的姪女們一樣,鬧脾氣耍賴麼?」就連他都知道,事關緊要時,許多事情不是「我想」或「不想」就可以作數的。更何況他不是路邊一抓一把的雜兵,而是底下帶著一群兵的校尉啊……不能這麼任性的吧?
  
  「既然從戰場上逃了出來,我就沒有打算回去。」
  
  「哈?」葉隨風沒反應過來,承平卻不願意再繼續往下說了。「等等……傻大個,你是說,你是……逃、逃、逃……逃兵?」一句話磕磕巴巴的說到最後還是走了音,葉隨風臉上表情古怪。
  
  承平卻連敷衍他也不,坦承道:「是。」
  
  ……他連「其實他是為了我才留下來不肯離開」這種肯定會被回「天還沒暗呢,醒醒」的答案都想過,就是沒思考過——先不提都說天策府下沒有貪生怕死之徒,若他真是逃兵,只怕姓趙的那女人第一個饒不了他,一碰面就要見血吧?不論他怎麼猜想、怎麼看,都無法相信啊!這人怎麼可能會是逃兵?
  
  明明在他偶爾隻字片語的提及軍中的事時,他看起來是那樣的意氣風發、語氣中滿是對天策軍的驕傲,以至於他這麼個不求上進的二世祖都看得出來他分明喜歡著那樣的生活,覺得頗有些遺憾沒能得見他身著明光鎧,昂揚於戰馬上手持長槍的模樣……
  
  他想,那樣的他看起來一定像極了英雄。
  
  「喂,傻大個,你別想著我好欺騙故意誆我啊……」
  
  「我誆你做什麼?俗語云:『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趣異也。』我雖不怕死,卻也不願死的窩囊、死的毫無價值。」
  
  「可……」
  
  承平打斷他的話,反問:「葉家少爺,在你眼中,大唐是什麼樣子的?」
  
  這個問題好答。葉隨風想也不想道:「邊關不侵,海不揚波,國富民豐,天下太平。」
  
  他回答的一氣呵成不帶停頓,反讓承平笑出了聲。
  
  「笑什……」
  
  「我看到的,卻是內憂外患,民不聊生。」
  
  葉隨風一頓,承平並不理會,自顧自的往下說:「在你眼中的太平盛世,於我看來,不過只是上下交相賊的自欺欺人罷了。從軍十餘載,我時常在想,我半生戎馬,長槍獨守大唐魂——為的究竟是什麼?」
  
  「難道不是為了守護大唐、守護黎民百姓麼?」
  
  「是。」承平應的果斷,黝黑的眼直直的盯著葉隨風,逐字道:「最初我也是那麼想的……然而一路從名不見經傳的火頭兵幹到校尉,最後我發現,即使我在前頭怎麼拼死奮戰,我也拯救不了那些孤苦無助的人們。」
  
  這世道就是這麼荒唐。當站在前方的將士們想著保護百姓時,理應被保護的百姓卻依仍過著動盪不安、無以為繼的生活。真正受到保護,生活無慮的,是那些擁有權勢、擁有金錢,只需要站在最後面等著前頭人犧牲,心安理得毫無愧疚的踩著他人血淚往安全的地方避難,看著將士戰死、看著百姓流離、縱容私慾放僻淫佚的所謂權貴。
  
  戰死沙場,護我河山。這是每一個將士心中的願望。每一個剛入天策府的將士都承諾過苟利國家,不求富貴,承平也不例外,他也曾經有過夢想、有過熱血,對於從軍作戰的理由毫不懷疑。然而一路從無名小兵幹到校尉,隨著職位越來越高,所見事物漸深漸廣後,他開始感到了迷惑。
  
  當他堅守著愚忠時,風雨鎮的悲劇狠狠的打了他一個巴掌,而那些還來不及上戰場便因神策軍的「玩笑」、「演練」而死、或者莫名的「失蹤」而後出現在某個權貴床上的士兵們,則死不瞑目的告訴了他,當他們心繫大唐時,那些手中把持著權勢的人,是怎麼將人命視為玩物,一邊說著「承平日久,民不知戰」一邊卻又因邊關的長年安逸無憂而不將他們視為將士。
  
  當他發現——對那些人而言,大唐的和平不及他們的性命重要,而除了他們以外的人命都不算命時,他再也無法告訴自己,他就是為了這樣的大唐、為了這些人而戰的。
  
  「盡誅宵小天策義,長槍獨守大唐魂……宵小就在眼前卻無法將其誅殺,只因為他有錢疏通官府、因為一句『他上頭有人』,這算什麼義?眼看著悲劇發生卻只能為了明哲保身而視若無睹,這算什麼義?如今的大唐,還有什麼大唐魂可言?」
  
  「葉家少爺,你聰明,你和我這種只懂得廝殺的粗人不同,你告訴我。我聽明白了,或許我就回去了。」
  
  一字一句,他將話語放的很輕,沒有恨,沒有怨。
  
  然而被這麼輕聲問著,葉隨風反而感到了字字誅心。
  
  他看看承平,看看自己,看看……自己那一雙除了幼時練劍、學著鑄造時弄出的傷疤厚繭外,再沒有其他傷痕,甚至因多年荒廢技藝,如今已經養的有些白胖的手。
  
  「陳承平,」葉隨風難得喚他的名字,「爺問你個問題,你老實答我。」
  
  承平沒應他,葉隨風也不胡鬧什麼,只是接著將他心中的疑問提了出來:
  
  「在你眼中,我和那些人渣,其實沒有兩樣是嗎?」
  
  在他的眼中,他也是輕賤人命,令他不由得感到物傷其類、憤恨難平的……那一類人嗎?
  
  長長的沉默之後,在就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的寂靜中,承平回答了他的問題。
  
  「……是。」
  
  一個字,那麼輕、那麼重。
  
  葉隨風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
  
  在那之後是兵荒馬亂的日子。
  
  像是平地一聲雷似的,誰也不曉得,好端端的,范陽節度使怎麼就突然起兵,劍指東都了呢?
  
  安祿山叛變,率狼牙軍挾「清君側」名義攻打洛陽的消息極迅的傳開。洛陽被圍,洛陽淪陷,洛陽不再是「大唐」而是「大燕」的土地……
  
  短短一月不到,大唐像被狠狠翻過了一遍。許多人事都變了,在撕去平和的表象後,大唐的處境正如承平曾說的那樣:內憂外患,民不聊生。
  
  只有尚未被波及到的江南一帶幾乎沒什麼改變,人們依舊安居樂業、衣暖食飽。由洛陽開始燒起的戰火,對他們而言是極為遙遠,遙遠到彷彿還來不及逼近便會熄滅般。
  
  只有極少數人在徐徐的風中察覺了硝煙味,並對即將到來的戰事做出了準備。
  
  一年四季總是敞開著大門的藏劍山莊將大門關起,再也不來者不拒的歡迎任何人進入。由早到晚,鐵鎚敲打與演武呼喝的聲音在高牆後響起,此起彼落;一批又一批作工或粗略、或精緻的兵器被大量製造出來,由馬車載著這些刀槍劍戟、鞭錘弓箭,馬不停蹄的趕往各地。
  
  葉聆不顧其他人反對,駕著馬連夜趕到洛陽去了。他說天下大亂、首指洛陽,依趙永安那性子,肯定跟著天策府的將士們死守到底,他必須去找她才行。
  
  就算戰死,至少要有人替她收屍。
  
  葉停雲駕著馬車,帶著他的小丫頭離開了。他說他不願被捲入戰火中,於是誰也不曉得他去了哪,或許是朝著小丫頭的家鄉,苗疆去了也不一定罷。
  
  有些人走,有些人留,在風雨欲來的沈重氣氛中,藏劍山莊裡漸漸被沉默所壟罩,不再像以往充斥著交談與笑聲。
  
  誰也說不出這樣的改變究竟是好是壞。
  
  就像誰也不好說,打從數月前突然一反往常,再也不將渾話掛在嘴邊,在祠堂前跪了一個日夜,說著自己打從開始要拾起藏劍山莊的武學與鑄造技術的葉隨風究竟是懷抱著什麼心思。
  
  承平雙手環胸背倚著牆,看著與其他葉家弟子一般,赤裸著上身站在火爐前,反覆敲打淬鍊著覘上紅鐵的葉隨風。
  
  從那天以後,葉隨風再也不每天追著他身後跑了。他變得非常忙碌,白天找武學師父學武,午後到鑄造師父那報到,夜晚要嘛一個人在院落裡就著月色反覆演習著白天所學的招式,不嘛挑燈夜讀,彷彿要將過去他所落下的那些一口氣補足回來般。
  
  承平幾乎都要覺得,那個追在他身後說著要他以身相許的葉家少爺只是他的幻覺罷了。還是說,褪去了醉生夢死的紈褲表象後,這才是葉隨風本來應有的樣子?
  
  他想相信葉隨風,卻又怕這只是個博取他信任的騙局,所以他只能好好看著,仔細看著。
  
  他要看葉隨風的話裡,究竟有著幾分真心。
  
  鏗。
  
  鐵錘重重的敲落在鐵片上,發出了嘹亮的敲擊聲,嗡嗡作響。
  
  伴隨著一聲大喝,站在火爐旁的弟子將風箱一拉,風入爐膛,激起爐內火苗直竄,隨著風箱拉動快慢逐漸加熱,片刻便將生鐵燒成了通紅。
  
  長長的鐵鋏伸入火中,將燒至火紅的鐵器夾至一旁的鐵墩上,葉隨風看了眼,抬手抹去額上汗水,將自己所顧的爐覘交與其他弟子,自己拾了把大錘走去。
  
  年邁的師傅側過頭瞟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舉起手中鐵錘在紅鐵上點了幾處。
  
  承平不懂打鐵,看不出老師傅點那幾下有什麼門道,他站在這,不過就是看個熱鬧罷了。
  
  他看著一塊燒紅的鐵,在老師傅偶爾的幾下敲錘、另一名弟子一手持小錘一手持鐵鉗的不斷翻動敲打、以及葉隨風手持大錘的鍛打中,漸漸變的細長、變的扁平,變成了他所熟悉,並且能想像出完成模樣的兵器。
  
  輕重有序的敲打與風箱吹鼓的聲音彼此交織,佐著揮動重錘時發出的呼喝及淬火聲響奏成曲,昧昧芒芒,每一個音符都像敲在心上。
  
  鏗。
  
  葉隨風的側臉在每一次錘子敲下所帶出的火光中看起來有些柔和,橘黃的金紅的火花在他身邊飛舞,熠熠生輝,竟與日月同。
  
  承平越看越覺得納悶。葉家的少爺是長這樣的嗎?然而這麼一想,他才發現,儘管他覺得「葉隨風似乎不是長這樣的」,可其實,他已經記不起來葉隨風該是什麼樣子了。
  
  初見面時他是什麼樣子的呢?承平努力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最後他只好無奈的承認,在他眼中,葉家這位少爺的臉,確實每一天都與前一天有著些許不同。
  
  但是到底哪裡不同呢……
  
  黝黑的眼隨著葉隨風走動而轉。明明葉隨風並沒有看向這邊,可他眼前卻滿滿的都是那天葉隨風笑的一臉無奈、一臉悲傷,以又像討好又像乞求的語氣對他說著「我會變好」的模樣。
  
  是了。似乎是從那天以後,葉隨風在他的眼底,一天天的順眼了起來。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而後不曉得從何時開始,仔細的在眾多敲打聲中辨識起了屬於葉隨風的那一聲,追逐著他。
  
  鏗。
  
  咚。
  
  鏗鏗。
  
  咚咚。
  
  一輕快,一沉穩,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慢慢的響在了同一個節奏上,漸漸從兩個聲音響成了一個。
  
  鏗咚,鏗咚,鏗咚的響著。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胸口。
  
  他想,原來是一樣的。
  
  ※
  
  葉隨風想要證明自己。
  
  說來愧對祖先,家中族老多年來威迫利誘也沒能讓他拾起荒廢許久的鍛鑄與武藝,承平  一句「是」卻激起了他自我改變的覺悟。
  
  他想變好,想讓承平覺得即使是這麼讓人失望的世道也還有一些能去期待的事情,想當他站在承平身邊時,看著那雙黝黑的眼睛,他不會心虛、不會慚愧,能夠堂堂正正的昂首回視。
  
  他想證明即使是人渣,只要有心改過依然有救。
  
  他想證明,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樣。
  
  世上最值錢的,不是金銀珠寶,不是珍稀古玩,更不是龍鬚鳳羽——
  
  ——是浪子回頭。
  
  然而改變說來容易,具體該怎麼做,他卻無從琢磨起,只好從族老們一直掛在嘴邊的那些開始做起,邊做邊想。
  
  可還沒等他做出成績,先他一步,事情有了改變。
  
  葉隨風懷疑自己上輩子大概是殺了趙永安全家,所以這輩子她才會處處跟他作對。
  
  葉停雲的信寄到藏劍山莊的那天晚上,他從葉停雲院裡的樹下挖出了一罈酒。
  
  那罈酒葉停雲埋了十年了。他總是說,等到他娶媳婦那天,那便是他用來宴客的酒。
  
  可事到如今,誰也不曉得會不會有那天了。
  
  葉隨風將罈上的泥封拍開,就著月光將澄黃的酒液倒入杯中,酒色清澈見底,一經搖曳,便是清冽的甜香四溢,藏也藏不住。
  
  葉停雲的信中寫著他路經洛陽,發現狼牙軍朝著北邙山而去,似乎準備包圍天策府,於是打算從許久以前葉聆告訴過他們的小路潛入,找到葉聆後視情況將人打暈了帶出來的計畫;也寫著洛陽的戰況並不樂觀,隨著錯誤的軍事謀略,原先尚能維持僵局的洛陽戰線接連退守,潰不成軍,再也無力阻擋狼牙侵略的隱憂。
  
  這封信從半個月前便已寄出,輾轉飄零,最後終於來到他們手上。
  
  然而日前他們才收到了另一封信,或許不只藏劍山莊,天下各方勢力、各門各派都收到了同樣的信罷。
  
  信裡白底黑字,任憑再怎麼來回翻看,也只寫著:
  
  天寶十五年,正月初一
  安祿山在洛陽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
  
  只這麼一句,他們便知道天策府終究還是沒能守住了。
  
  葉隨風將杯中酒一口飲盡。清澄芳香的酒過喉時帶來的卻是火辣的燙,像刀割一樣,細細的、疼痛的刮著柔軟的咽喉內壁,熱辣嗆喉。
  
  毫無防備的葉隨風被嗆的咳嗽連連,卻又在稍微緩過勁後立刻將空了的酒杯填滿。
  
  他給不在此處的葉停雲也斟了杯,就放在他的對面。
  
  他在想——葉停雲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葉停雲和葉聆不一樣,並不是喜歡行俠仗義的人,他太好說話,個性溫吞,手中有劍,心中有劍,劍卻深藏鞘中,他不在乎天下勢,不在乎百姓苦,只在乎家人是否平安。
  
  葉隨風心中希望葉停雲沒有被捲入天策府的戰役中,卻也明白,倘若天策有難,而葉停雲清楚葉聆身在其中的話,那麼哪怕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葉停雲也不會離開。
  
  傳授他們劍法的師傅曾說,葉停雲這個人就像他手中的劍,或許總是藏在鞘中、不肯輕露,卻會在需要時出鞘。
  
  這把劍,可以被斬斷、可以被折辱,但誰也無法令它退卻半分。
  
  即使死亡也不能。
  
  葉隨風喝著葉停雲的酒——想著要是葉停雲知道自己準備大婚時喝的酒被他喝光了肯定會一臉心痛,他就覺得心中說不出的苦悶似乎讓這小小的報復感給沖淡了——一個人獨自樂呵的笑著。
  
  承平踏進院落,正巧撞見葉隨風將頭靠在石桌上悶笑的模樣,那舉起的腳步就這麼頓了一頓,遲疑著是否踏下。
  
  可即使他再怎麼千般小心也沒用,打從他踏入院子裡,葉隨風便注意到他了。
  
  靠在冰冷石桌上的頭轉向了承平所站的方向,淺色的眸微微瞇起,在月光的照映下隱約有著水色浮動。
  
  承平的背上斜斜的掛著一條繡有藏劍山莊莊徽的杏黃色布袋,袋口以深紅色的繩線仔細的纏繞了幾圈。他知道那是當初他連人一塊帶回來的紅纓槍,承平即使昏迷了也不曾鬆手的紅纓槍。
  
  被那麼注視著,承平想說些什麼——他覺得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麼。可他才剛想開口,葉隨風先一步搶過了他的話:
  
  「你也要離開了嗎?」
  
  於是所有未能出口的話便被吞嚥了回去。
  
  葉隨風慢慢的撐起了身子,看了看天上皓白的月亮,看了看他,又問了一次:「是嗎?」
  
  「……是。」
  
  「是嗎……」葉隨風先是沉吟,來回反覆低聲說了幾句是嗎,旋而在承平不自覺的蹙眉擔憂中展顏一笑。「那麼就讓我借薄酒三杯,替將軍餞別罷。」
  
  承平並沒有糾正自己並不是將軍,只是在葉隨風帶笑的目光中走至石桌對面坐了下來,伸手便要拿過桌上斟滿的那一杯酒。
  
  葉隨風一手將酒杯蓋住,在承平稍微收回手後一把抄過酒杯,將酒盡數灑在土上。他笑咪咪的說:「這酒又澀又苦,還放了許久,怎麼能讓你喝?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拿好酒過來。」
  
  他本來只打算和葉隨風說一句話,說完了就走。可他也不曉得,為什麼本來只打算說上那麼一句話的他,會因為葉隨風說等他一下就真的等了。
  
  葉隨風很快的帶了一罈酒以及一只酒碗回來。
  
  澄清的酒液沿著碗身打了個旋,隨葉隨風的動作越斟越滿,在將滿未滿的碗中映著楚楚的月色,飄盪著冷甜的桂花香。
  
  承平看著那一碗酒,雖有遲疑,但並不猶豫,端起來後便是一口飲盡。
  
  葉隨風笑彎了眉眼替他再斟上一碗,這一次幾乎是酒剛離碗,承平便一口飲下了。
  
  他喝的快,葉隨風也就斟的快,只要酒碗一空,葉隨風立刻將其添滿,承平也就索性一碗接著一碗;到最後,雖是葉隨風說要以酒為他餞別,但所有的酒都進了承平肚子。
  
  當承平面不改色將最後一滴酒飲盡後,他將酒碗往下一扣,在空中晃了兩下,表示自己就連一滴也不曾落下。
  
  而此時,葉隨風圓先帶笑的臉色已經變的極為古怪,半點也說不上好看了。
  
  葉隨風遲疑:「你……」
  
  「下次假如你想買迷藥,我建議別找城裡的江湖郎中,貴又差。還不如找個神策軍問問,他們多的是便宜又有用,發作迅速的迷藥來源能提供給你。」
  
  「……」葉隨風的臉色變了又變。
  
  「即使你以這種方式留我一晚,明日醒來,我仍舊會走。」
  
  葉隨風冷笑:「那麼我就再迷暈你一次。要是醒來你還想走,就繼續迷,直到你不想走為止。」
  
  承平嘆氣。
  
  他忍不住問:「葉隨風,葉家少爺。你說,你究竟圖我什麼呢?」
  
  葉隨風反問:「你說我圖你什麼?」
  
  承平回答不出來。
  
  月正當中,銀白的月輝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那些被藏在人心中見不得光的陰暗角落。
  
  承平低垂下頭,不敢看向葉隨風,只是盯著自己緊握的拳,幾度鬆握,最後長長的嘆了口氣。
  
  葉隨風認為這是妥協的意思,然而正當他心裡鬆口氣時,承平卻一下子殺他了個措手不及。
  
  「葉家少爺,你曾說過只要讓你如願,你就不會再糾纏於我。那話,現在還作數嗎?」承平詢問,黝黑的眼中反映出了葉隨風彷彿被人打了巴掌的錯愕模樣,他不自覺的就放軟了語氣。「葉家少爺,倘若你的話還作數,那便按你先前說的,報了恩,我們兩清罷。」
  
  他書讀的不多,人不聰明,分不清楚葉隨風的話中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只是純粹鬧著他玩想看他出糗……於是他想,那就成全他吧。
  
  自己不過是個一無長財、二無姿色,哪怕搾乾一身也擠不出什麼好值得人圖謀的平庸男人。他想了很久,認為葉隨風所以堅持,不過就只是圖個新鮮,圖個好玩,因為得不到所以覺得特別珍稀。一旦得到了,他就會明白,其實他的執著毫無意義、他認為的喜歡,不過只是一時迷惑。
  
  而他是個卑劣的,怯懦的人。他清楚葉隨風對自己不過只是求而不得的執著,他想過但到最後也沒能跳出來義正詞嚴的與葉隨風劃清界線,他不曉得葉隨風有多少真心,偏偏又捨不得放棄,自欺欺人的自我說服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逃離了那座葬送他豪情壯志的戰場,逃避了葉隨風直視自己的目光。
  
  陳承平這一輩子似乎都在逃。
  
  逃到無路可逃,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處。繞了一大圈,結果什麼也沒改變。
  
  他突然就想大笑,覺得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每個人都有屬於每個人該去的地方,葉隨風屬於藏劍山莊,他屬於大唐疆場。
  
  葉隨風凝視著承平,一言不發,那目光讓承平幾乎以為他是醉了。
  
  最後他似乎說了一句話。
  
  晚風吹過樹葉所帶出的聲音太過纏綿,而他的話語太輕,以至於最後,誰也沒有聽清他究竟說了什麼。
  
  只聽見他說了一句好。
  
  ※
  
  漆黑的夜裡沒有燈,惟有自窗間灑落的月色悄悄的映亮了屋內一角。
  
  溫熱的身體毫無防備地接觸到空氣,在冰冷的指尖撫上時帶起了細小的疙瘩。
  
  葉隨風側頭看去,輕輕吻上了自己方才指尖觸及的地方,在承平微微的本能掙扎下刻意發出了清晰的吸吮聲。
  
  顫抖不穩的吐息在夜色中帶出了一團又一團的朦朧霧氣。
  
  「……葉……你別……」
  
  「噓。」耳邊吹過一陣暖風,承平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的耳垂便被人含了住。溼熱的氣息順著葉隨風含糊不清的話朝他耳裡鑽。「不是你說隨我的麼……」
  
  他若知道所謂的「隨你」是這麼回事,打死他也不將那話說出口……
  
  承平咬緊牙根,被輕綁於頭頂的手握成拳。不要抗拒。不要抗拒。不要抗拒。他不斷這麼告訴著自己,但不論葉隨風怎麼撫摸親吻,他的身軀依舊緊繃。
  
  葉隨風嘆息。
  
  「承認吧……」
  
  承平聽見衣袍摩挲的沙沙聲,感覺自己身上最後的幾件衣服也被葉隨風冰冷的手指解了開,隨著不屬於他的衣物一起落在地上,悶沉而曖昧。
  
  雙眼被蒙住後,取代視線的,是敏感到不可思議的其他知覺,以及在黑暗之中無限膨脹、蔓延的想像。
  
  他感覺到葉隨風的手沿著他的胸腹線條緩緩往下,最後一把將他炙熱之處握住,細細的磨蹭。帶著冷意的指在頂端與底部滑走逗弄,將他溢出唇間的呻吟聲碾碎後嚥下。
  
  「……你分明也想要……」
  
  溫軟的,潮濕的,悶熱的包覆感與舔吮聲幾乎將他逼瘋,一直以來被緊緊關壓的欲望在他耳邊咆哮,撕扯著他的理智,反覆叫囂著同樣的話語。反覆的,反覆的,叫囂著想要撕碎,想要得到。
  
  他扯動著被粗略綁起束於頭頂的手,從喉間發出了低沉的嘶吼聲。
  
  葉隨風笑著鬆開了他,蝶吻般的吻上了他被布蒙起的眼,吻上了他的唇。
  
  「承認吧,陳承平。」葉隨風將自己貼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啄吻著他,含笑的聲音中滿是動情的微顫。「承認吧……」
  
  他正想開口問葉隨風究竟想要他承認什麼,隨著葉隨風一聲痛哼,他終究還是忍不住的喟嘆出聲。
  
  與冰冷的手指不同,葉隨風的體內溫暖的令人留戀。當不斷將他往內咬去的緊窒慢慢開始動了起來時,他以為自己會死。
  
  會死。死在葉隨風的身上。
  
  而且死的心甘情願。
  
  葉隨風嘻嘻的笑了起來,將在吟哦低語中破碎難全的話語全餵進了他嘴裡。
  
  葉隨風說,承認吧,他們不可能兩清的。
  
  身下的刺激一波強過一波,聽著耳邊的笑語,他突然就——覺得不甘心了。
  
  於是他掙脫了束縛,將葉隨風翻至身下,一下又一下的將葉隨風的笑聲撞碎,直至那一聲聲細碎的笑最後都成了不成調的哼哼唉唉。
  
  然後換他貼著葉隨風燙紅的頸後,以吻封緘,將話藏入了葉隨風的耳中:
  
  「……那就兩清不了吧。最多,這輩子,我們沒完。」
  
  ※

  七年過後,寶應二年,夏。
  
  隨著安史之亂結束,飽受七年戰火之擾的中原大地終於得以喘息、恢復生機。
  
  連月不停的鞭炮與隔牆可聞的問候祝賀聲日夜不絕,彷彿不這麼做,就無法宣告那長達七年的戰亂正式結束般。
  
  今天是藏劍山莊重新向外大開莊門的日子,莊裡上下到處充斥著笑意與盎然的生機,所有人忙進忙出,只有葉隨風一個人待在劍廬的煉天台上,坐在火爐前,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覘上熟鐵。
  
  七年過去,他早已從當初就連執大錘打下手都需由師傅首肯的半吊子畢業,擁有屬於自己的爐與徒弟,能在師傅眼皮子底下執主錘,堪稱一方名匠了。
  
  但七年來,他也養出了奇怪的臭脾氣——雖說哪個能傳出點名聲的人沒點怪習性呢?習慣了也就是了——橫豎他也犯不著看人臉色吃飯,趕巴巴的雙手捧著金銀上門來求他鑄造一把兵器的人多的是。
  
  葉隨風有兩個毛病,一是他的槍明明鑄得極好,可他從不替人鑄槍。誰都知道他收了一塊好鐵用來鑄槍,一個人天天反覆鍛打不斷淬煉,想到了就敲上一錘,覺得不順眼了就丟回火中熔了重鑄。那柄多年過去仍舊未成的槍像他的命,誰要問起,肯定被他毫不留情的舉起巨劍一劍拍飛出去,誰也不知道他特地鑄那柄槍究竟是為了什麼,或者為了誰。
  
  另一個則是他不待見任何有權有勢的人,特別是軍與官。他情願將上好的兵器以白菜的價格賣給市井小民回家切菜,也不願自己鑄就的兵器成了權貴們用以炫耀的器具,他嫌髒。
  
  山莊內的管事與長老們不下數次試著化解、開點他這來的莫名的仇權心態,換來的是直接甩上的門,與他從此除大事外不離房門、劍廬的兩點一線往來。
  
  就連這等普天同慶的日子,他也情願一個人窩在煉天台繼續敲著他始終未完的鐵器。而早已放棄說他什麼的山莊弟子們,在發現今年一樣勸說無效後,也就隨他去了。
  
  葉隨風口咬竹籤、腳踏風箱,有一搭沒一搭的,想到了便往下一踩,在風聲的呼嘯中一手持鉗將紅了又紅的鐵塊轉動著夾進夾出,另一手持錘不時敲上那麼一下。
  
  「唔……感覺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這裡再加進一點銀砂如何?……不,還是試試看師父說的『冷鍛』好了……」
  
  沙沙。
  
  沙沙。
  
  葉隨風正苦惱思索著該怎麼打造出自己理想的兵器,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卻干擾了他的思緒。
  
  一天到晚大小破事不斷,簡直折騰沒完!他不耐煩地朝著身後胡亂揮著手,語氣不善的趕著人:「還有什麼沒交待的一次說完,少整天煩老子。」
  
  身後沒有回應。
  
  葉隨風更加不耐煩了。將竹籤隨口一吐,放下踏在風箱上的腳,掄起袖子一把抄起腳旁重劍,「我說了多少次,老子煉器時除非天塌下來否則別來煩老——」
  
  鏮鐺。
  
  重劍從他的手中滑落,劍柄砸在他的腳背上,他卻完全感覺不到痛,只是保持著一臉又怒又驚的模樣,直直的看著站在劍廬門口的人。
  
  與記憶中有些不同的臉上帶著些許的笑,微微彎了眉眼,在他忍不住一手掐向自己大腿時開口:「……我想起有個問題,我一直沒有答你。」
  
  烈風從他的身後吹拂而過,帶著他左臂肘部以下空蕩的衣袖翻飛。
  
  他將一字一句咬的極慢,但清晰,縱使風聲喧囂,也無法將他的話語掩蓋。
  
  許多年以前的那個清晨,當他最終還是選擇離開時,葉隨風曾問過他一個問題。
  
  葉隨風問他為什麼不再逃避,即使明知可能會死,還是要回到那座他所不屑的戰場上。
  
  那時他沒有回答。他想,自己此去生死未卜,何必多添牽掛呢?
  
  直到許多年之後,塵埃落定,天下歸寧,他終於能夠回到藏劍山莊,回答那個當初未答的問題。
  
  「我只想替你守住一片安寧。」
  
  長槍立馬,不求大義,不為家國,只為護你承平。
  
  終於反應過來的葉隨風一腳踢開重劍,大步上前張手將他擁住,呼喊著他的名字,泣不成聲。
  
  ——但其實,那個問題的答案,早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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