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09.30

【御題】寂寞飛行

文件隨著強風在天際飛舞
瀰漫滿眼的
是交織而過的黑
以及文件之後
那一衫微微發白的外衣
與一彎淺笑
在寂靜的世界裡
你成了唯一的喧囂





001、寂寞飛行
 ̄ ̄ ̄ ̄ ̄ ̄




  姜離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葉樂的那天,明明是寒冷的二月,種在醫院外側的夾竹桃卻開了。儘管只有幾朵花孤零零地懸掛在綠葉疏零的枝頭上,那一點紫紅仍舊是早春的冬裡極其醒目的一抹艷色。


  他只是一家小出版社的編輯,沒沒無聞,一如他所經手過的那些書。

  
  這也是命,一向這麼說著的他既信命也認命。從來都不是時不予人,他很清楚。


  但社會要人信命,卻又不許人認命。


  上個禮拜出版社收到了新的稿件,是一個叫做「葉樂」的人──只寫了這兩個字,也不知道這是筆名還是本名──投來的。內容大概是在訴說,在某個自然反撲的時代,承載著最後一批人類的太空船到了某個在幾百年後發現比火星更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企圖在荒蕪的星球重現母星的一切,卻因為來自各種族的人類之間彼此無法協調,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一如母星上分裂的族群一般,各自為政,彼此互不相干。


  想要火就必須尋找適合的火石,由自己動手幾經嘗試才能點起火來,這樣的生活對於他們而言既陌生又辛苦。已經習慣便利的人類無法適應任何事物,在剝奪了「科技」之後,剩下來的其實什麼也沒有,開始時他們甚至連怎麼取得水都不知道。


  在最初磨合的幾個百年過去後,儘管無法恢復母星的高科技,卻也以中古世紀的方式勉強尋求到了生存的方式。然後……故事的主角,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出生的,好幾代之後的人類。在幾乎仍有大半是荒蕪的星球上誕生,居住在即使走上十天十夜也不會抵達另一個城鎮的偏僻村莊裡,承受著所有村民怨恨長大的孤兒。


  構思細膩卻好懂,雖然用的文字相當地淺白卻極具渲染力,更為難得的是旁大的設定塞在十萬字中,卻不會讓人感覺太薄或者太過飽滿,不徐不急的劇情推展的恰到好處,帶著一點未知的結局斷在最漂亮的地方,給了人無限的想像空間。即使不會是暢銷的熱賣書,也會是一本不失為經典的佳作。


  坦白地說,他實在看不懂這種科幻的作品,但偏偏主編對這份稿子愛不釋手,千萬交代他一定得負責簽到這份稿件的約,最好是把作者整個人簽下來……


  所以,他現在才會站在醫院裡面,按著護士的指示穿越一層又一層的迴廊與庭院,朝著最裡側,那間被刻意獨立隔離出來的私人病房走去。


  護士們都說,那是一個家裡似乎很有錢,卻很奇怪的人。即使會微笑卻環抱著像是多看上一眼都會被凍傷的冷意,看著人的眼中總是帶著無法理解的事物,彷彿正在對談的人不是自己。因為無法理解所以排斥,認為那是一個奇怪的人所以帶著惡意。


  因此,在那個人自己的要求下,他們樂於將他放逐到這間病院最遙遠的地方。


  一片開著花或只有葉子的夾竹桃包圍著那棟被獨立出來的病房。


  處於艷色中的潔白有些刺眼,但看久了又覺得有種孤寂的感覺。


  其實越靠近就越不安,腦裡有聲音不斷地警告著危險,提醒他別再往前。雙腳卻彷彿被那早春的艷色吸引般,無法自己地向前直行。


  這樣好嗎?自己好像連事前打電話給對方通知會到都沒有,畢竟這裡是醫院,或者準確一點說法是療養院,沒有電話也不會設置手機,有對方的信箱,可似乎一直忘記發郵件給對方了──雖然這麼想想就覺得沒有電話卻有電腦真是奇怪,可是或許稿件是別人代為寄出投稿的也不一定。


  果然還是改天再來比較好吧?退意突然萌生,姜離有些模模糊糊地想著。腦中的那個聲音一直在喊著要他趕快離開,不清楚但總覺得這樣下去會很不妙,說不出原因但非常不妙。


  強風突然從面前吹過,兩側的夾竹桃沙沙地搖曳著,本能性地抬起手護住頭,被吹起的塵土還是有些進了眼睛。


  姜離試著眨了眨眼,砂粒仍舊磕疼著眼睛,乾澀的眼睛沒有眼淚,於是他只好伸手去揉。


  嘩啦。


  像是什麼東西散開的聲音讓姜離放下了揉眼的手,從有些模糊的視線中看出去,一張又一張正反印滿了文字的A4影印紙飛散在空中,因為重量過輕而被風牽帶著走,雖然理智喊了聲糟糕,但還是訝異。原來影印紙也能這樣,一齊飛行散開的模樣總覺得有種壯觀的美麗。


  怔愣了好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直接丟下了手中的公事包。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重要文件……既然自己都看到了,多少幫忙撿回一些吧。自己也頗能體會那種文件散落一地時的不方便與急躁,姜離墊高腳伸長了手勾向那些飛散的文件。


  其實並沒有撿到很多。飛過自己頭上的、在來到自己面前就逐漸往地面飄落的,真正由自己撿到的,不過也才十來張。


  出於好奇地看了一下,才發現那其實是小說稿。


  手上擁有的都是零散的頁碼,但字裡行間的結構以及對話的敘述等等,即使不必深看也能即時地判斷出那是小說的影印稿。


  「──那是不要的。」


  感覺空氣像是突然被什麼給劃過,他嚇了一跳,幾乎是慌張的看向了出聲的方向。


  零落的艷色與一片的寂寥中,以黑白交織的影印紙作為背景,穿著一身褪白的病人服,有著頭薄軟黑色齊肩短髮,一眼看去宛如少年的瘦弱青年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白的有些透明的皮膚底下僅帶了點淡淡血色,淺色的菱唇微勾,長且色深的眉往上挑了挑,較之常人顏色略淺的褐色雙眼輕笑著。


  其實,並不是很漂亮。


  「你走錯方向了,本館在反方向。」因為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所以給人一種隨時都會碎裂的感覺,青年見他沒有反應,又開口補充了句:「再進去是私人病棟。」


  「……我是來找葉樂的。」姜離乾澀地說著,無法將視線從青年的身上移開。


  其實,並不是很漂亮。


  只是莫名地,覺得無法將視線從這個人的身上移開而已。


  「這裡沒有這個人。」青年微笑。


  「這裡沒有這個人?但護士說葉樂的病房在這裡,我是──」


  「這裡沒有叫做葉樂的人。」青年還是微笑,「但是,有叫做葉『樂』的人。」


  姜離一愣。


  「那個字讀作『要』,和照耀的耀、要不要的『要』同音,既不讀作『月』也不讀成『樂』。」朝著姜離伸出了一手,「你是OO出版社的編輯?我是葉樂。」


  說不上大聲,也說不上多麼好聽,青年以相當一般的音量說著,語調緩慢,卻有種玉石交擊的響亮感,無法與周圍細小聲音融為一起的聲音因為不和諧所以格外地清晰。


  滿地的寂靜中,他是唯一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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