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心蘭‧星月的砂海

從繁華而忙亂的城市出發，踏著月色，
在早春的第一朵野櫻綻放時，貓展開了旅程。

繫著緞帶的鈴鐺在頸間溫潤地躺著，伴隨行走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在人類的飼養下，貓擁有許多的東西，不需要為了溫飽煩惱，
但牠並不認為那就是牠想要的事物。

這是沒有目的地，也無從得知終點在哪的旅行。
因為，貓只是想要找尋屬於自己的幸福而已。

無法理解所謂的「幸福」是什麼，覺得自己即使沒有不幸，
但也「沒有幸福」可言。那樣的東西對貓來說，似乎有些遙遠。

所以才選擇了離開那個溫暖的地方。

---

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從貓身邊經過的人群逐漸變少，
景色不再是灰白的水泥叢林，花朵擁有了生命不再是裝飾品，
翠綠的草一點一點地抽高，直到當牠走過時，
即使將尾巴挑高了也不會被看到。

旅途中，貓第一個碰到的是花朵與樹。
穿著紫色外衣的花朵，在蒼綠的老樹遮蔭下生長，
當風吹過時，便跟著老樹沙沙作響的聲音輕輕搖晃著。

他們看起來開心的模樣，吸引著貓停下了腳步。
「請問，你們幸福嗎？」貓這麼問了：

「對你們來說，『幸福』是什麼呢？」

「是的，非常幸福。」花輕輕笑著，「能被太陽照曜，怎麼會不幸福呢？」

老樹也笑了，枝葉沙沙地搖擺。「對老人家來說，偶爾有可愛的小朋友來陪陪我，
坐在樹下乘個蔭、休息一下，這樣就很幸福啦。」

貓聽懂了，但也不懂。

太陽很舒服，能在微暖的太陽下睡覺是種享受，
但牠不會因此就認為，有太陽是幸福的事情。

牠也不喜歡不認識的人靠近自己，特別是總愛追著牠跑抓牠尾巴的小孩子。

那是花跟老樹的幸福，但對於貓來說，那並不是牠要的幸福。

於是貓告別了花與老樹，繼續為了找尋幸福而旅行。


走著。走著。

穿越了樹林，穿越了草地，朝著北方慢慢地行走著。

一路上，碰到了許多的動物。遇見了狗，遇見了老鼠，
遇見了猴子，也遇見了驢子與貓頭鷹。

貓總是問著同樣的問題。問著每一隻牠所碰到的動物，
「幸福」到底是什麼？
大家都回答了不同的答案，但其中沒有一個是貓所想找尋的。

貓繼續旅行著，不斷、不斷地旅行著。

然後，當貓躍過一道聳立的高牆，
放眼乍看之下沒有邊界的麥田便烙進了牠的眼中。

金黃色的麥穗低垂著，當風吹過時便化為金黃色的波浪搖曳。
那是貓從沒見過的景象。


「你好。」突然傳出的聲音讓貓嚇了一跳，牠低頭看去，
一隻狐狸臥在牆的下方，正抬頭看著牠，狹長的眼微微瞇起。

貓跳下牆頭，走到了狐狸的旁邊。

「你好…這是你的麥田嗎？」

「我不吃麵包，這裡沒有一顆麥子由我種下或者收成，當然不是我的麥田。」
狐狸說，「但除了我之外，這裡的麥子對任何人都不具有意義，
與世上其他的麥子，並沒有什麼差異。所以這裡是我的麥田。」

貓並不懂狐狸的意思。

「你看起來非常的疲憊，並且充滿了疑惑。」慵懶地伸展著前肢，
狐狸站了起來，看著小了牠一倍的貓，甩了甩蓬鬆的尾巴。

「我能為你回答什麼嗎？」

貓看著狐狸，沉默了很久才將牠的疑惑告訴了狐狸。
狐狸笑了起來，細長的前足輕輕地掩著嘴，仍舊掩不住細碎的笑聲。

一會後，狐狸才回答了貓的問題。

「你看那片麥田。那片麥田，就是我的幸福。」狐狸說：
「我認識過一個孩子，而他馴養了我。即使他離開了不再回來，
只要看著這片麥田，我就會想起他。
金黃的麥穗像極了他的短髮，而只要麥子搖晃，我就會想起來，
那個孩子曾經在這裡陪伴過我。對那孩子的一切，讓這片麥田對我有了意義，
回想著與那孩子的一切，是我最大的幸福。」

「會來這裡的人，不會只有那個孩子。」貓這麼說著。

曾經被人類飼養過，貓清楚所謂的馴養，
不過就只是兩方之間彼此約束、制約的關係，
但牠無法理解，為什麼麥子跟回憶會是狐狸的幸福？

「但只有那個孩子馴養了我。」狐狸禮貌地回答，並對著貓說了：
「這麼說或許有些抱歉…但不論你向誰詢問『幸福』，都不會有答案的。」

「為什麼？」

「因為那些是別人的答案，不是你的。」狐狸繞著貓走了兩圈，
看著貓跟著牠轉動視線。「『對我來說有意義的東西，對你來說並不一定有意義。』
除了你以外，沒有人知道你的幸福是什麼。那個問題，為什麼不問問你自己呢？」

狐狸伸出了牠的手，輕輕地推了推貓。

「正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出來找尋幸福是什麼。」貓說。

「真正重要的東西，是肉眼看不到的。」狐狸搖了搖頭，在麥子旁邊臥了下來。
「回去吧。你的旅行就到這裡為止，即使繼續前進也不會找到答案，
就這麼順著來時的路回去，並且詢問自己，幸福到底是什麼吧。」

貓的疑惑並沒有得到解答，狐狸轉過了頭不願再回答牠，
只有蓬鬆的尾巴輕輕地晃了晃，作為告別的揮手。

從狐狸身上得不到解答，貓繼續旅行著。

由南到北，由北到南。
貓走過了許多的地方，問過了許多的動物甚至植物，
但就如狐狸所說的，即使繼續前進，牠仍舊找不到答案。

一直想要尋找幸福，所以不斷旅行、不斷流浪，
認識了許多的人，聽過許多故事，知道了別人的幸福是什麼樣子的，
但那些都不屬於牠。

沒有人的幸福能讓牠感同身受，那些都不是牠的幸福。
牠找不到，自己的幸福應該要是什麼模樣。

旅行到了最後，貓的身體跟心都很疲憊了。
已經沒有了尋找幸福的堅持以及力氣，所以牠決定結束旅行。

牠想回家。
回到那個，在冰冷的城市裡面，唯一還讓牠感覺溫暖的地方。

抱持著這樣的念頭，貓又展開了旅行。
只是這一次，不是為了流浪，而是為了回家。

披著滿身的星月以及疲憊，順著曾經走過的痕跡，
貓回到了那座充滿人群，卻仍舊冷漠的城市。

街道看起來已經有些陌生，哪邊的轉角有著什麼店已經不太清楚，
回家的那條路，卻從來沒有忘記過。

蒼白的街燈將貓的影子長長的拖行開來，
從虛掩的公寓大門走入，牠遲疑而不安地慢慢踏上一層又一層的階梯。

離開家，憑藉的是衝動，以及一時的血氣方剛。
但要在離開之後回去，卻不是一句衝動就能辦到的事情。

螺旋向上的階梯其實並不長，但對於曾經離開過一次的人來說，
即使只是再往上一點、再靠近一些都需要勇氣。

當貓終於站在門前，牠發現，掩起的大門底下，
那一扇專門讓牠進出的小門並沒有關上。

不知道像這樣開了多久，昏黃的燈光從小門裡映出，微微的，
像是黑暗中默默發亮的一點燭光。

貓慢慢地靠近了那扇小門，猶豫著該不該進去。
頸間緞帶上的鈴鐺發出了玎玲的聲響，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Nini？是Nini嗎？」帶著濃濃疲倦與睡意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伴隨著急速推開物品的摩擦聲，與拖鞋行走在地板上所發出的啪搭啪搭聲。

還在猶豫的貓驚愕地看著被拉開的門，以及背對著燈光，
兩眼通紅而滿臉狼狽，身影卻熟悉而且懷念的，牠的主人。

「喵嗚──」輕輕的，貓討好地喚了一聲，落入了主人的懷抱中。

「Nini你終於回家了，我好想你……」
將頭埋在貓柔軟身軀中，主人帶著哭音的訴說著對牠的想念。

以及牠失蹤的這段時間中，每天都點著燈開著小門，
等牠回來的事情。

在主人的懷抱中，貓瞇細了眼睛。

似乎有些瞭解了……牠的幸福，到底是什麼。

不需要舒適的環境，也不需要自由，
牠只是想要一個能夠歸屬的地方，以及一個牠重視、而對方也重視牠的人。
希望，當對方對自己來說是整個世界時，自己不只是對方世界的一部分。

因為被馴養，所以對牠來說，這個人跟世界上其他的人都不同，
而與這個人有關的一切也顯得意義非凡。

狐狸說，真正重要的東西，是肉眼看不見的。
原來牠所找尋的，一直都在最近的地方，只是牠將視線放的太遠，才會看不到。

那一盞為了等待牠回來而點上，映亮夜晚的昏黃燈光，
以及像這樣被擁抱著，清楚著對於最重要的那個人來說，
自己也是他最重要的，這就是牠想要的幸福。


在早春的第一朵野櫻綻放時，貓展開了旅程；
然後，在最後一朵野櫻凋謝時，牠結束旅程，回到屬於自己的家。

找到了，原來幸福一直都在牠離開的地方等待，不曾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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